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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柔巴依和维吾尔柔巴依

2006年08月24日 10:34:41 稿源: 新疆经济报 发表评论 订阅新疆手机报

  “柔巴依”,阿拉伯语的意思是“四行”、“四行诗”。这种古典抒情诗的基本特征是:每首四行,独立成篇;押韵方式为一二四句或四句全部押尾韵,也有二、四句押韵的样式,在民间柔巴依中,押韵方式相对自由些;每行诗由五个音组构成,形成和谐的对仗;诗的内容往往涉及爱情、饮酒、自然、信仰等哲理性的主题。柔巴依格律严谨,音调优美,特别适宜吟咏,是一种抑扬顿挫、琅琅上口的古体诗。

  多数观点认为,柔巴依起源并定型于波斯,传入西域后,在突厥文化圈中发扬光大,产生了众多的柔巴依诗人。另有观点认为,柔巴依与唐代绝句有深刻的渊源关系,是唐代绝句通过丝绸之路传入波斯的。在古波斯语中,柔巴依也叫“塔兰涅”(Taraneh),意思就是“绝句”。

  在波斯,鲁达基、萨迪、欧玛尔·海亚姆、哈菲兹都是写作柔巴依的高手。波斯文学的奠基人鲁达基尝试过多种诗歌形式,柔巴依是其中之一。他是第一个为柔巴依定型的诗人。波斯柔巴依的巅峰之作是欧玛尔·海亚姆的《柔巴依集》。它只有101首,404行,其中真正能归在海亚姆名下的据称只有66首。然而这薄薄一册《柔巴依集》,成为“波斯诗歌的最高典范”,使海亚姆跨入了不朽者的行列。

  维吾尔柔巴依滥觞于喀喇汗王朝(约公元850年—1212年)时期。察合台汗国和帖木尔王朝时期(公元1227—1507年)的主要诗人有鲁提菲、赛卡克、阿塔依、纳瓦依等,纳瓦依是其中的集大成者,他的许多柔巴依进入了维吾尔大型套曲十二木卡姆,在民间经久传唱。叶尔羌汗国时期(公元1514—1759)的国王爱诗如命,从宫廷到民间,有一种崇尚艺术的良好氛围,赫尔克提和翟黎里的柔巴依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如果说一部维吾尔文学史基本上是一部诗歌史的话,那它同时是一部柔巴依史——柔巴依作为一种重要的抒情诗样式穿越历史,以它优美的韵律延续到当代。在当代作家中,创作柔巴依的大有人在,如克里木·霍加、铁依甫江等。

  在塔吉克、乌孜别克等新疆少数民族诗歌中,都有柔巴依存在,或是文人创作,或是无名氏所为,或是纯粹民间的(是音乐的孪生姐妹)。这种短短的四行诗,能浓缩他们的梦想、喜悦和悲伤,能把他们的世界装载其中。塔吉克的民间柔巴依,有专门的曲调,一人操琴,聚会时大家逐一演唱,或形成对唱。牧羊人寂寞时会自言自语地朗诵柔巴依,这是“牧羊柔巴依”。

  从八九世纪开始,唐代绝句、波斯柔巴依、西域柔巴依在东方的天空下交相辉映,成为古典主义时代的一道文学奇观。

 

  

  柔巴依在波斯

  

  齐雅尔王子昂苏尔·玛阿里在《卡布斯教诲录》中说,波斯诗歌共有17种韵体,包含53种韵声和82种节奏。从内容上分颂赞诗、抒情诗、讽刺诗、哀悼诗、修行诗等。柔巴依是抒情诗中的一种,风格上追求“情韵缠绵、清新俊逸”。

  从9世纪初起,随着阿拉伯人建立的阿拔斯王朝势力的日渐衰落,波斯境内出现了一些独立性的地方政权。王朝并列的局面有点像中国的春秋战国时期,而且大多王朝重视文化艺术建设,重视天文、数学、历史、哲学的研究。许多学者雅士、文人骚客纷纷前来投奔,麋集宫中,受到优厚待遇,出现了宫廷诗人。这是波斯历史上的“诸子百家时代”。与此同时,现代波斯语(达里波斯语)诞生了,波斯文学随之进入繁荣期,并一直延续到15世纪。

  鲁达基是萨曼王朝的宫廷诗人,一首诗能得到成千上万的金币。鲁达基是公认的波斯加宰里诗、吉他诗和柔巴依的奠基人和定型者。他十分高产,共写过130多首两行诗和四行诗,流传下来的只有2000多行。

  花园、柏枝、酒宴、琴音、朝霞、灰烬、麝香的苹果、郁金香的面纱……是鲁达基柔巴依中经常出现的意象。他认为人生和诗歌是上帝“爱的游戏”,他也写饮酒、美人、爱情,但他不是沉醉者,不是骨子里的享乐主义诗人,相反,他有一种警觉的理性倾向。爱情之渴和人的伤痛在他诗中是并存的:“情人的亲吻,如同盐水——/喝得越疯狂,渴得也就越强烈。”“折磨心灵的美人啊,/你是圣贤无罪的信仰上的缺口。”由于对死亡的思考,由于“要学会看到垂死的外表的背面”,鲁达基诗中有一种紧迫感,一种难言的悲哀——

  

  盘缠着的树脂色鬈发的美妙,

  远比红艳的蔷薇还妩媚。

  每一个发髻里——有千颗心,

  每一绺鬈发里——有千种悲哀。

  

  鲁达基之后到12世纪,重要诗人有塔吉基、菲尔多西、巴巴塔赫尔·欧里扬、欧玛尔·海亚姆、内扎米等。其中海亚姆的《柔巴依集》是波斯柔巴依的巅峰之作,是世界文学的瑰宝。

  萨迪和哈菲兹是13世纪南方名城设拉子的诗人。萨迪很喜欢旅行,自称游方者,到过叙利亚、埃及、印度,还到过新疆喀什。他的《蔷薇园》和《果园》至今仍是世界各地穆斯林学习波斯文的基础读本。北京牛街清真寺收藏着一册《蔷薇园》的古老抄本,它是1280年一位伊斯兰学者从波斯带来的,当时,萨迪尚在人世。

  《蔷薇园》的基础是道德训诫,涉及到修心养性、交友、礼仪、教育等内容。文体很独特,是故事与诗、散文与韵文的结合,犹如文字的串珠,又像诗与文的拼贴画。它的故事曾深深影响了拉封丹的《寓言诗》。萨迪善于从故事中总结人生的感慨和启迪,或议论,或规劝,或诅咒,或讽喻。诗歌部分大量采用了柔巴依的形式,叙事与抒情相得益彰。

  哈菲兹写过一百多首柔巴依,是波斯文学中最后一个柔巴依大师。他与萨迪一样,生活在“玫瑰与夜莺之城”设拉子。他能背诵整部《古兰经》,曾短暂加入过苏菲派团体,诗歌中有一定的神秘主义倾向。哈菲兹诗中有享乐主义者和道德虚无主义者的坦诚。他的炽热感,还有飘逸、恣肆、狂放,常常使人想起李白。他就是波斯的李白,在人生如梦中寻求解脱的方式。在通用现代波斯语的国家中,哈菲兹是最受喜爱的诗人。伊朗家庭必备的两本书是《古兰经》和《哈菲兹诗集》。有一首哈菲兹的柔巴依,一首情歌,我们是耳熟能详的——

  

  假如那设拉子的美女,

  有朝一日能对我钟情,

  为了她那颗美丽的印度痣,

  我不惜把撒马尔罕和布哈拉献奉。

  

  波斯诗歌中还有独特的一枝,那就是苏菲派诗歌。“苏菲”的原意是“羊毛”,是伊斯兰教神秘主义派别,因该派成员身着粗羊毛而得名。苏菲以《古兰经》和《圣训》中关于敬畏、顺从、禁欲、苦行等观念为依据,又接受新柏拉图主义、诺斯替教、印度瑜伽派等外来思想的影响。苏菲诗歌诞生了萨纳依、阿塔尔等大家,但鲁米(莫拉维)是其中的集大成者。鲁米说:“萨纳依是眼睛,阿塔尔是心灵,我们追随的是他们两人的传统。”相对于波斯诗歌中普遍存在的现世享乐主义倾向,鲁米更注重内心的修炼与醒悟,善于营造诗中的神秘气氛。他也写爱情诗,是以抒写爱情的方式表达对真主的热爱。鲁米将信徒的内心修炼放在了信仰的首位,认为十次朝拜天房比不上一次收心敛性的自我修养。在鲁米的观念中,主仆本为一体,天房就是自己,在朝拜心灵天房之前,首先要拂去心镜上的浮尘与污秽。

  

  《柔巴依集》:一部诗歌《圣经》

  

  时至今日,欧玛尔·海亚姆的《柔巴依集》已被翻译成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的文字,版本之多,仅次于《圣经》。据不完全统计,在中国已有12个译本,有25人翻译过它。有的从波斯文直译,有的从其他外文转译。1919年,胡适翻译了其中的两首,是最早的译作。郭沫若翻译的《鲁拜集》是第一个全本。闻一多、徐志摩均尝试过《柔巴依集》的翻译。

  欧玛尔·海亚姆(1048—1132)生于波斯湾边的内沙浦尔。他的姓氏“海亚姆”意为“帐篷制作者”。他博学多才,写过有价值的数学和哲学论文,精通历史、法学和医学,修订过历法,主持修建了塞尔柱王朝的天文台,还当过宫廷御医。

  这是一个差点被埋没的诗人。几个世纪之中,欧玛尔默默无闻,几乎被人们遗忘了。直到1859年,英国学者兼诗人爱德华·菲茨杰拉德不署名地整理发表了《欧玛尔·哈亚姆之柔巴依集》,共一百零一首,四百零四行。此后,欧玛尔名声大振,渐渐享有了世界性的声誉。初版的《柔巴依集》卖不出去,上了廉价书架,每本售价只有一便士,到1929年,在纽约杰罗姆·克恩拍卖会上,这一版中的一册(522号),竟拍卖到8000美元。

  这是文学史上的美谈和佳话。某种程度上说,是菲茨杰拉德使欧玛尔的灵魂复活了,也是欧玛尔的灵魂经过了长达七个世纪的漫长等待终于在菲茨杰拉德的灵魂中落了户。“一个屈尊写诗的波斯天文学家和一个浏览东方和西班牙书籍、也许不一定全懂的古怪的英国人,两人偶然的结合产生了和两人并不相像的一个了不起的诗人。”(博尔赫斯语)

  音律的精确、用词的典雅、口吻的热忱、思想的色彩缤纷、哀伤中的甜蜜气息……《柔巴依集》是一曲快乐与忧伤的变奏,一部散发异域芬芳的杰作。欧玛尔的现在主义是健康的,有着阳光的热烈和明媚,肉体的温润、迷醉和痛楚。他喜欢反复使用夜莺、玫瑰、歌声、少女、新月、塔楼、陶罐等意象,形成简洁优雅的风格。在他笔下,那种感伤的快乐主义、日常生活的神性和朴素事物的魅力得以一一呈现,享乐主义的声音是明确的、诱人的,有时是紧迫的——

  

  啊,把剩下的一切尽情地享用——

  趁我们还没有沉沦于泥土之中;

  尘土复归于尘土,长眠尘土下——

  无酒无歌无歌手,而且无穷。

  

  享乐带来忧伤,而忧伤带来深刻,带来灵魂的自省、顿悟和智慧。这使《柔巴依集》成为一首“痛楚的时间之歌”,一部“饱含肉欲之美的神圣诗篇”。原则上,我们需要传道书和启示录的庄严,同时又渴求一种轻松的有血有肉的智慧。我们容易高蹈,或者陷入阴郁的泥潭不可自拔,而忽视了快乐、温暖和爱的重要性。路易斯·安特迈耶在英文版《柔巴依集·跋》中说得好:“人的最隐晦最沉重的难题在这里遇到了最轻松的哲学家……是欢快和热忱使《柔巴依集》成为我们的良友。它贴近‘心的欲求’——从消极的怀疑,进入积极的欢悦。”

  

  维吾尔柔巴依

  

  我一直认为,丝绸之路是由人类梦想开辟出来的一条伟大的通道。由于丝绸之路这一纽带,亚洲腹地的新疆成为多元文明融会的地方,成为东西方对话的前沿和窗口。它是一种文明的百感交集,文明的纠缠不休,是一个文明的博览中心。

  除却地理和政治上与中原汉地的依存关系,新疆在历史上一直保存着一种“向西开放”的胸襟和姿态,它能吸纳和融入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这使我们通常所说的中亚传统变得宽泛和广博。在诗歌传统方面,也莫不如此。波斯诗歌和阿拉伯诗歌的影响更是显而易见。

  《突厥语大词典》被誉为11世纪中亚社会的百科全书,保存在这部词典里的四行诗是迄今为止我们见到的最早的接近柔巴依的维吾尔诗歌样式。马赫穆德·喀什噶里在引言中写道:“我走遍了突厥人的所有村庄和草原。突厥人、土库曼人、乌古斯人、处月人、样磨人和黠戛斯人的韵语完全铭记在我心中……在进行了长期的研究和探索后,我用最优雅的形式和最明确的语言写成此书。”《突厥语大词典》是一部精心编撰的语言学巨著,为研究喀喇汗王朝历史和当时突厥人生活提供了重要的资料。它收录词条7500多条,涉及天文、历史、地理、数学、医药、饮食、服饰、器用、鸟兽、植物、金石等诸多方面。它的另一个重要价值是,它还是一部珍贵的中古时期突厥语文选。“我将此书用名言、韵文、寓言、诗歌、英雄史诗和散文片断加以修饰,并按字母顺序专门列出。”词典中收录诗歌277首,谚语216条。

  《突厥语大词典》中的诗歌分四行诗和两行诗两大类。四行诗占到三分之二,成为词典中诗歌的主要形式。四行诗的每一行由7、8或11个音节组成,说明这种诗歌样式在11世纪和11世纪之前的维吾尔等突厥民族中已相当成熟了。这些四行诗,不再局限于“美酒佳人”的波斯模式,题材更广泛,出现了自然、四季、战争、节日、狩猎、待客之道、悼念英雄等丰富的内容。与波斯柔巴依相比,这是不小的突破。如下面一首“准柔巴依”,生动展现了战斗中骏马奔驰的情景,读来身临其境、恍若眼前——

  

  看那走马迎风驰骋,

  火星子紧随着蹄声,

  猛可飕飕飘过耳门,

  一路枯草忽忽燃烧。

  

  马赫穆德·喀什噶里说:“道德之首乃是语言。”他把语言比作玉石,谁的身边有玉石,闪电就不会击中他。在收录诗歌时,是以“最优雅的形式和最明确的语言”为选择标准的。马赫穆德·喀什噶里不是四行诗的创作者,却是出色的采集者——采集诗歌之珠、语言之玉。毫无疑问,他的工作可以与孔子对《诗经》的杰出贡献相媲美。

  1070年,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在喀什完成长诗《福乐智慧》。这是维吾尔历史上第一部文人创作的长诗(长达13290行),也是用回鹘文(古突厥文)完成的第一部大型作品。在双行诗体中夹杂并出现了近百首四行体诗。“在《福乐智慧》中作者还掺有一些被称为‘柔巴依’的四行诗。这种诗体在鲁达基之后经许多代人的共同努力才逐步定型的。因此,《福乐智慧》中的四行诗,就其未被作者冠以‘柔巴依’的诗体名称而加以区别这一点来看,认定它们是柔巴依早期的代表作品,是合乎逻辑的。这样,《福乐智慧》就为维吾尔族柔巴依传统的确立,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基础。”(《福乐智慧·译者序》,民族出版社1986年版)在新版《福乐智慧》中,译者不再称这些四行诗是柔巴依。也许按严格的波斯格律来说,它们离柔巴依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我们无疑从中可以看到早期柔巴依的雏形。

  《福乐智慧》直译的意思是“赋予(人)幸福的知识”。它主要讨论的是“知识”与“智慧”,有着浓郁的劝喻和教诲色彩,并涉及正义、理想、忠诚、英明、勇敢、谦虚、死亡、醒悟、祈祷、感恩、善与恶、爱与恨、容貌与品行、财富与负担等主题。书中充满了精辟的哲理和机智的辩证观,如:“幸运偶尔和无知者相伴,/它却在智者中扎下根。”“有了知识,福乐和你长随,/卑微者也能飞上蓝天。”“即令你头顶蓝天,摘到星星,/你的双脚仍然离不开大地。”“幸运者啊,死亡是你的苦痛。/受苦人啊,死亡是你的幸运。”

  维吾尔古典诗歌十分重视格律和音韵,适宜吟诵和歌唱,诗中“歌”的成分很明显,对柔巴依的音律要求尤为严谨。有“第二大师”之称(亚里斯多德被誉为“第一大师”)的艾卜·奈斯尔·法拉比对维吾尔诗歌的韵律、韵脚和语言进行过认真系统的研究,他说:“规律中的根本是韵律问题,它是诗歌艺术达到至高境界的必备条件。”“没有用同一种语调的韵律组织起来的诗不能称之为诗,只是富于诗意的议论而已。”

  法拉比于9世纪初确立的韵律原则,在后世维吾尔诗人的创作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从喀喇汗王朝到察合台汗国,从叶尔羌汗国与和卓时代直到近代,一部维吾尔文学史基本上是一部诗歌史。而柔巴依如同一条金色丝线,贯穿了文学史的始终——它是维吾尔诗歌中生机勃勃、焕发奇光异彩的一条特殊的血脉。许多诗人的柔巴依诗作随手稿和抄写本散佚了,但留下来的仍数量可观。在《维吾尔文学史》一书中我作了一个大概的统计:《突厥语大词典》和《福乐智慧》中的“准柔巴依”,阿合买提·亚萨维《真理的入门》的正文部分,鲁提菲18首,拉失德2首(见于米儿咱·马黑麻·海答儿的《拉失德史》),翟黎里26首,古穆纳木24首,诺毕提31首……这个统计仍是很不完备的,我们期待着从维吾尔柔巴依的海洋中采撷更多的浪花和珍宝。

  与波斯柔巴依华丽缜密的宫廷特征相比,维吾尔柔巴依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清新质朴的旷野气息。它更天然,更率性,但又不丧失必要的优雅与古朴。维吾尔诗人游走在经院与民间、书斋与旷野之间,善于倾听民间的声音,向民歌学习,汲取其中的精华。15世纪的鲁提菲,称自己为“巡游诗人”,他说:“要听听农夫的规劝,他们给世界很多宝石。”这是许多诗人的共同态度。与此同时,柔巴依进入了民歌,进入了民间木卡姆,从而得到了广为传唱和传播。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维吾尔诗人集“学院派”和“民间派”为一身,对于他们来说,中亚大地,新疆的草原、绿洲、沙漠,既是他们的“民间”也是他们的“学院”。

  接下来我想重点谈谈纳瓦依(1441—1501年)和他的柔巴依。

  纳瓦依出生于呼罗汗国的首府赫拉特。他用波斯语和突厥语写诗,是“双语诗人”。用波斯语写的诗署名“法尼”,用突厥语写的诗署名“纳瓦依”。这种身份的分裂感促使他写下《两种语言之争辩》一书。当时,操突厥诸语的诗人用波斯语写作成为一种时尚,认为波斯语是“蜜糖”,是真正的诗歌语言,而维吾尔语不登大雅之堂。对此,纳瓦依说“不”!他用大量例子说明维吾尔语的优点:概念之准确、词汇之丰富、构词之灵活、表意之细腻等。他把诗人比作下海捞珠的人。

  纳瓦依是语言的洁癖主义者,为语言之美呕心沥血的人。一生写了30多部著作,有抒情诗、叙事长诗、诗论、传记、自传等。传世作品有《四卷诗集》、《五卷诗集》(《哈米沙》)、《心之所钟》、《文坛荟萃》、《鸟语》、《天课书》等。抒情诗《四卷诗集》是一年内完成的,共3130首,45000行,用了15种诗体,其中有不少柔巴依。让我们来读其中的一首——

  

  疯狂爱你,纳瓦依变成了非人,

  如同一堆垃圾被扔在路边。

  你爱情的火焰将他烧成了灰烬,

  求你不要再送他去地狱遭受熬煎。

  

  这里表达了爱的煎熬、痛苦、无望。他的柔巴依中有夜莺、百花、明月、晨星,也有破酒馆、尘土、黑夜、裹尸布。我们常常认为维吾尔诗歌(和民歌)是快乐的,喜气洋洋的,这实在是极大的误读,我们把它们简单化了,庸俗化了。纳瓦依诗中忧伤的氛围、悲哀的语调使我们疼痛、颤栗。《四卷诗集》完成后他写道:“在荒芜的园子里,时有我的身影,/啊,干枝上一片黄叶临风。”

  我脑海里常浮现纳瓦依的形象。不,不是我想到了纳瓦依,在新疆我常常遇到纳瓦依——维吾尔大型套曲十二木卡姆集合了44位诗人的4492行诗,其中纳瓦依的诗(歌词)占到五分之一的篇幅!我心目中的纳瓦依是多种身份的叠加:回鹘后裔。赫拉特的执政官。宫廷艾米尔(宰相)。双语诗人(突厥语和波斯语)。两座著名清真寺的建造者。400幢城市建筑的设计师。穷人们的慈善家。画家、歌手们的资助人。文坛领袖。诗歌园丁。独身主义者。妇女们的偶像。学子们的导师……他的诗歌被人们比作销魂的美酒,但更像一座缤纷丰盛的花园。通过十二木卡姆,他的诗在宫廷夜宴上传唱,在中亚最偏远的乡村传唱,在沙漠的麻扎(墓地)传唱,在情侣、乞丐、老者、孩子们中间传唱。

  纳瓦依是一流的抒情高手,杰出的柔巴依大师。而在深入人心、广为流传方面,维吾尔诗人中几乎无人可以与之匹敌。《拉失德史》的作者米儿咱·马黑麻·海答儿说:“什么人也没有用突厥语写过比他水平更高的诗歌。”

  在我眼里,新疆是一个美的地方,一册以天山为书脊打开的经典,南疆和北疆展开辽阔的页码。柔巴依内容的绚烂和形式的克制十分适合新疆的表达,几乎是新疆的天然气质与本土声音。新疆的辽阔壮美应该放在一首柔巴依中——1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可以浓缩为诗的精华。也许在新疆的“大”(地理、文化)中,“小”(诗歌、柔巴依)应该获得优先的发言权。这是诗的准则与尊严,也是我们心灵的地缘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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