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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西来

2006年08月24日 10:53:50 稿源: 新疆经济报 发表评论 订阅新疆手机报

    绿叶裁烟翠,

    红英动日华。

    ——(唐)元稹:《感石榴二十韵》

 

    首先要说明的是,这篇植物随笔的标题借用了毛民女士一本书的书名:《榴花西来——丝绸之路上的植物》。我觉得这个书名很棒:榴花西来,能形象地说明新疆植物西来和文化西来的特征。

    毛民是我的浙江同乡,一位植物学家的女儿,曾就读于英国伯明翰艺术学院和伦敦大学东方学院,并获艺术考古博士。她是我国在中亚五国参加丝路遗址考古挖掘的少数中国人之一。《榴花西来》写了一些花果在丝绸之路流传的轶闻趣事,其中就有石榴。这本书展现了东西方人在历史上的和平交往,以及对异族文化的好奇、宽容和热爱。

  我第一次见到毛民是在乌鲁木齐“驴友”们为她举办的一次生日聚会上。此时的毛民似乎已厌倦了植物学和考古学,疯狂地爱上了户外运动,笃信兰波的“生活在别处”。那天她喝了不少酒,跳起了热烈奔放的乌兹别克斯坦舞蹈。那次聚会去了不少“女驴友”,我后来写了《女驴友》一诗,不可否认,其中有毛民的影子,也有我对户外运动的个人态度。

  毛民离开新疆后,很快寄来了《榴花西来》一书。她在扉页上谦虚而客气地题写:“敬赠沈苇兄:此书与您的《新疆词典》正可对话!”

  的确,我在《新疆词典》中是写过石榴的:“我理解的新疆,就是一只咧嘴歌唱的石榴,一杯浓郁鲜美的石榴汁,请不要大口狂饮,得细细去品味,调动你全身每一个味蕾、每一根神经……”

  当我再次写石榴时,我想到了毛民,想到了她的《榴花西来》。不知她现在漂泊何处?愿她平安、好运,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卓有建树。与此同时,我要对标题的借用向她表示感谢。

  丝绸之路上的石榴   

  榴花西来——植物西来——文化西来。这是对新疆文明特征的形象勾勒。

  在《异域的教诲》一文中,我曾经写道:“由于丝绸之路这一纽带,亚洲腹地的新疆成为多元文明融会的地方,成为东西方对话的前沿和窗口。历史学家认为,新疆是地球上唯一的四大文明融会区,即:华夏文明,印度文明,波斯—阿拉伯文明,希腊—罗马文明。这个地区的文明异常丰富、复杂和深邃,它是一种文明的百感交集,文明的纠缠不休,是一个文明的博览中心。这一文明传统虽然复杂,缺少头绪,难于清晰地一一道来,但有一个特征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除却地理和政治上与中原汉地的依存关系,新疆文化在历史上一直保持着一种“向西开放”的胸襟和姿态,它能吸纳和融入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这使我们通常所说的中亚传统变得宽泛和广博。”(载《世界文学》2005年第2期)

  在新疆的现在时和过去时中,你常常能感受到浓郁的印度味道,阿拉伯味道,波斯味道,乃至希腊味道。这些,构成了活着的传统,醒着的传统。

  植物西来。一株西来的植物沿丝绸之路去向东方,在东方扎下了根,慢慢地,与本土特征融合了,它变成了本土植物,加入了东方植物谱系。然而在偶尔回首间,它却在日益复杂而模糊的血统中辨认出自己的起源、自己的母土:波斯、阿拉伯、印度、地中海、非洲……西来的葡萄、西来的西瓜、西来的石榴、西来的无花果、西来的甜瓜、西来的阿月浑子、西来的没药、西来的郁金香……尤其是石榴,与葡萄、无花果一道,被誉为“丝绸之路三大名果”。

  “石榴酒,葡萄浆,兰桂芳,茱萸香。”这是唐人眼中流光溢彩的丝绸之路,因为它添加了植物的芬芳和异彩。

  石榴的原产地是古代波斯。后来,航海的腓尼基人将它传播到地中海地区。向东,则传播到布哈拉、塔什干、撒马尔罕等中亚地区。波斯多石的山地看来很适合石榴的自然生长。波斯人称石榴树是“太阳的圣树”,认为它是多子丰饶的象征。在日常生活中,他们用石榴做酱油,先把它浸在水里,用布过滤,使酱油有颜色和辣味。有时他们把石榴汁烧煮,请客时用来染饭,使饭的颜色漂亮,吃起来更加可口。从波斯古经到中世纪诗歌,对石榴多有记载和赞美。

  《圣经》和《古兰经》透露了希伯来人和阿拉伯人对石榴的热爱。《圣经·雅歌》将情人的脸颊比作藏在帕子里的一块石榴。情人是关锁的花园,园内佳美的果子,正是石榴。“我必引导你,领你进我母亲的家,我可以领受教训,也就使你喝石榴汁酿的香酒。”(《雅歌·第8章》)石榴、无花果和橄榄是阿拉伯人的三种“天堂水果”,《古兰经》上说:“吃一吃石榴吧,它可以使身体涤除嫉妒和憎恨。”这与古希腊人将石榴称为“忘忧果”几乎同出一辙。

  和葡萄、苜蓿一样,石榴是张骞将军引进到中国的。从这一点上来说,张骞无疑是中国最早的“植物猎人”,当然,他承担的使命比这要多得多。他的目标是“专业的政治和业余的植物”。李时珍说:“榴者,瘤也,丹实垂垂如赘榴也。《博物志》云:‘汉张骞出使西域,得涂林安石国榴种以归。’故名安石榴。”

  安石榴,确切地说是“安国和石国的榴”或“安石国的榴”。后来就简称为石榴了。安国和石国均为中亚小国,在历史上附属于康国。分别指的是现在乌孜别克斯坦境内的布哈拉和塔什干二城。

  3世纪之前,中国古籍中对石榴尚无任何记载。石榴传到中国内地应该是在3世纪后半叶。4世纪诗人潘岳的《安石榴赋》是出自中国人之手的第一首“石榴赞美诗”。他写道:“若榴者,天下之奇树,五州之名果也。是以属文之士或叙而赋之。遥而望之,焕若隋珠耀重渊;详而察之,灼若列宿出云间。千房同膜,千子如一,御饥疗渴,解醒止醉。”到了唐宋,写石榴的诗章多起来了,李白、元稹、李商隐、杨万里等都写过与石榴有关的诗。唐代有一首无名氏的《燕京五月歌》:“石榴花发街欲焚,蟠枝屈朵皆崩云。千户万户买不尽,剩将儿女染红裙。”这正是“石榴裙”和“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由来。

  中国人把石榴叫作若榴、丹若、沃丹、金罂、天浆,都是十分好听的名字。我最喜欢“天浆”这一叫法,但这一称呼看来更适合石榴汁,芬芳甘甜的石榴汁正如“天浆”一样妙不可言,简直不是地上的汁液,而是天上的琼浆。

  但汉地的土壤似乎不太适合石榴树的生长,它们大多变成了盆栽观赏植物,树身矮小,可怜兮兮,结的果子只有鸡蛋那么大。当唯美成了病态的情趣,石榴的命运变了。只有在新疆,特别是南疆阳光之地喀什、和田,石榴树长得生机勃勃,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果实如婴儿的头颅,一只只天庭饱满,浑圆完美,最大的能达到一公斤多。石榴树拒绝阴雨潮湿的气候,喜好干爽和阳光。我甚至觉得石榴树不是从泥土中长出来的,而是生于阳光中的——阳光是它唯一的土壤,也是死后唯一的归宿。它的成长、开花、结果,就是与阳光的一次倾力合作,一次呕心沥血的热恋。

  石榴在维吾尔语中叫“阿娜尔”。许多姑娘取名为“阿娜尔汗”(石榴姑娘)或“阿娜尔古丽”(石榴花),读起来有一种音乐和色彩的美感。当花朵和果实为人名所借用,就足以说明这种植物的深入人心,以及在这个民族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了。

  皮亚曼的石榴   

  皮亚曼(皮亚勒玛)是个小地方,但它出产的石榴大名鼎鼎。

  新疆的石榴,数南疆从喀什到和田一带的最好;而南疆的石榴,数皮山县的皮亚曼乡、叶城县的伯西热克乡和疏附县的伯什克然木乡三个地方的品质最佳,种植历史也最长。

  皮亚曼位于和田和皮山之间,离两地均为90公里,是一个沙漠中的小绿洲。发源于昆仑山的几条小河汇聚到这里,使沙漠有了绿色、生机和人烟。由于特殊的土壤、气候和光热条件,皮亚曼一带是名副其实的“水果天堂”。葡萄、杏子、无花果、苹果等在和田地区很出名,更不要说石榴了。离皮亚曼不远的桑株乡,据说是库尔勒乡梨的原始产地,那里还活着几十株古老的香梨树,梨的个头较小,但品质不于库尔勒香梨。如果这种观点得到证实,库尔勒香梨的历史将要重写。

  皮亚曼,维吾尔语的意思是“游离者”。传说公元11世纪至12世纪,喀什伊斯兰教徒与和田佛教徒持续百年宗教战争期间,有一批维吾尔人厌倦了战争的残酷、血腥,哪一边都不愿参加,就逃到皮亚曼绿洲,过起了隐居生活,成了真正的“游离者”。

  游离者的绿洲。正当6月,榴花似火,阳光漫过皮亚曼的村庄、果园、林间小路。人们称石榴花为“榴火”,十分形象生动。每年五六月间,皮亚曼的石榴树繁花怒放,红艳艳如同升腾的火焰。一株石榴树就是一个高举的火把,一片石榴树则是一片熊熊的“火海”。皮亚曼的村庄就在石榴花的“火海”中。黄泥小屋,红柳篱笆墙,渠边高大的白桑树,迈着小碎步的毛驴拉着一车柴火……游离者的后代,他们的面容因亲近大地而圣洁,因无欲无求而怡然自得。这使我想到,游离者才是真正懂得生活的人。

  皮亚曼种植石榴已有数百年历史。1962年,皮亚曼的农民选了一箱最好的石榴,用和田桑皮纸一个个包好,寄给远在北京的毛主席。后来,毛主席让中共中央办公厅给皮山县委打来电话,大概内容是:石榴收到了,希望皮亚曼人民努力工作,改善生活,建设好自己的家乡。

  皮亚曼大规模种植石榴始于上个世纪80年代。现在,全乡1300多户农民家家户户种石榴,少的三四亩,多者四五十亩。当我听到全乡共有两万亩耕地和两万亩石榴园时,有些困惑不解。原来他们采用了“果粮间作”的种植模式——有耕地的地方就有石榴。去年全乡人均收入4500元,其中石榴收入占65%。石榴种植业已是乡里的支柱产业。

  新疆石榴分甜石榴和酸石榴两大系列。皮亚曼绿洲主要种植甜石榴:皮亚曼1号和皮亚曼2号。这两个品种石榴的特点是个大,皮薄,味甜,核小,汁多。单果平均重500克左右,最大的可达1.4公斤。1995年在全国农产品博览会上首次亮相,就获得名优特产品称号。2004年9月,皮亚曼乡拉了一车石榴去参加第四届全国石榴评比会,这些石榴都是精选出来,个个百里挑一,在会上引起轰动,被内地参展单位抢购一空。

  兰干村14号。米吉提·马木提是乡里的园艺示范户。白髯飘飘的他说话不急不慢,胸有成竹,看上去更像一个智者。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4株石榴树,现在已发展到400多株。他指着院子里4株150岁高龄的石榴树说:“石榴好,你看这几株石榴,养了我祖辈,养了我,还要养我的子孙。……石榴好得很哪,老石榴树每25年更新一次,长出新枝,它活到老,结果到老,它是个老小伙子。”

  米吉提·马木提种石榴有两个秘诀:一是每株石榴树只留9—13根枝条,结400—500个石榴,因此他的石榴总是结得又大又好,平均单果达1.25公斤,而一般的石榴树有30根左右的枝条,结1000多个石榴,果实就小多了,品质也远不如大石榴。二是每年春秋两季各施一次农家肥,主要是骆驼刺、油渣、羊粪和鸽子粪,按米吉提的说法,这样石榴开花、结果时“有劲”。

  米吉提看上去对自己的生活十分满意,他说石榴每年给家里带来5万多元收入。我知道他打了埋伏,就开玩笑说他藏起了一个“0”吧。他听后摸了摸白胡子,笑而不答。

  离开皮亚曼乡后,我写了《石榴树下》一诗:

  

  在石榴树下,我吃完一只馕

  就着产自沙漠的甜瓜

  

  盛夏。皮亚曼。游离者绿洲

  石榴花的火焰

  在高于我头顶的地方绽放

  混合正午的阳光粒子

  涌动起伏,拍打低垂的天空

  

  躺在石榴树下多么清凉

  我感到了一点独处的幸福

  阳光和尘埃打在树干上、枝叶间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仿佛是什么在提醒:

  过去的好时光正悄然重临

  

  失去的一切又回来了

  在茂密的枝叶间闪烁

  突然垂挂下

  一只只沉甸甸的红石榴

  植物学和医药学中的石榴

  

  石榴为落叶灌木或乔木,树高2—5米。树皮青灰色,树枝带刺。叶对生或簇生,倒卵形至长椭圆形。花单生或数朵生于小枝顶端或叶腋,花萼呈筒钟状,顶端六裂。浆果为类球形或梨形,果皮肥厚,种子多数,倒卵形,带棱角。花期5至6月,果期8至9月。

  石榴的可食部分,每百克含水76.8克,蛋白质1.5克,脂肪1.6克,碳水化合物16.8克,磷0.1克,还有维生素C、钙、铁等元素。

  明代的王象晋对植物颇有研究,他在《群芳谱》中写到了多种中国内地的石榴,它们其实是中亚石榴的变种。连花朵的颜色也是不同的,譬如新疆的石榴花多是红色的,内地的石榴花却有大红、粉红、黄、白等四色。石榴的品种就更多了,有海榴(李白曾在诗中写过)、黄榴、四季榴、火石榴(其花如火)、饼子榴、番花榴等。王象晋注意到,石榴的移植往往导致了品种的退化。他说:“移至别省终不若在彼大而华丽,盖地气异也。”

  《维吾尔药志》上说,石榴果实、石榴花、石榴皮、石榴根均可入药。石榴安神补脑,收敛止泻,明目生津。石榴花可治恶心、呕吐、神经衰弱。石榴皮强筋骨,治脱肛、腹泻。石榴根有杀虫、止痒之奇效。南疆的维吾尔族喜欢吃石榴花酱,认为它是热性的,对身体有好处。而石榴的果皮,又被用作艾得莱斯绸等纺织品的天然染料。

  以色列科学家研究发现,石榴中含有延缓衰老、预防动脉硬化和减缓癌变进程的高水平抗氧化剂,常饮石榴汁和石榴酒对身体大有裨益。在预防和治疗动脉硬化引起的心脏病方面,石榴汁比红葡萄酒效果更佳。美国的穆拉德公司还在生产的日用防晒护肤品中加入了石榴成分,认为石榴中的鞣花酸是“人类已知的最具抗衰老作用的东西”。

  我在皮亚曼乡采访时,在该乡编写的一本名叫《皮亚曼石榴》的小册子上看到了多个石榴治病的民间药方,它们都是当地老百姓在长期的生活实践中摸索总结出来的:

  1.每天吃一两个石榴,可滋补心脏,降低血压,预防心脏病发生。

  2.将甜石榴汁和酸石榴汁按同等比例勾兑,常饮可治疗因贫血引起的头晕、失眠、健忘等症。

  3.石榴与巴旦杏油混合,用小火加热到石榴完全吸收油脂,含在嘴里,治慢性咽炎和咳嗽。

  4.小孩喝石榴汁使牙齿长得漂亮、整齐。

  5.石榴汁加白砂糖治肠胃病,加姜皮子治寒热病。

  6.石榴皮研末,每天吃5克,能止血,治痔疮,同时治月经过多。

  7.石榴花研末,连吃三次,腹泻去无踪。

  8.取适量石榴花,加紫菀和乌斯古蒂(两种药草)泡茶喝,治神经衰弱。

  9.用石榴花烧的水洗澡可除全身臭味,加少量苦杏仁洗头洗脸,则面部和头发闪闪发光。

  10.用石榴根的皮烧水洗澡,可迅速退烧,并防止吐血。

  作为象征物的石榴   

  古法语石榴(pome grenate),意思是“有许多种子的苹果”。古罗马的石榴树是婚姻树,新娘要头戴石榴树枝做成的花冠,它象征了爱情、婚姻和生育。中亚人在婚礼上砸碎石榴,来预测未来的生育状况……在世界各个民族的习俗中,大概没有一种水果能像石榴一样,让人们找到象征的共通性:丰饶、多子,一种生育的祝吉,如中国人所说的“榴开百子”。人们不约而同地把关注点集中在石榴“千房同膜,千子如一”的特征上。可以说,石榴崇拜就是生育崇拜。

  记载在《北齐书·魏收传》中的一则故事说:齐王纳李祖收的女儿为妃。一次,齐王赴李宅家宴,妃母送他两只石榴。王莫名其妙,问身边的人,也不解其意,就没要石榴。李祖收说:“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王听后大喜,要了石榴,还赐给李祖收美锦两匹。

  从六朝开始,石榴就被中国人用作生子以及多子多福的祝吉之物。而石榴酒和葡萄酒的酿造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它们被用于上层贵族的婚宴上。在民间,婚嫁之时常常将切开果皮、露出浆果的石榴放置在新人的洞房里,以石榴祝多子成为一种习俗。除了以实物的形式出现外,石榴纹图更多出现在剪纸、年画、文具、家具、什物上,与佛手、蝙蝠、寿桃等,构成了中国人的吉祥图案。

  无独有偶,六七世纪的中亚有一个相似的风俗。撒马尔罕地区的新娘出嫁时要从娘家带一只石榴,婚礼后将石榴砸在地上,数一数从里面能蹦出多少石榴籽,以此来占卜自己的生育情况。在中亚地区的陶罐、壁画、锦缎等文物上,不乏石榴纹样和图案。包括现在维吾尔族的乐器和艾得莱斯绸,石榴是较常见的图案。历史上,石榴还是中亚拜火教徒们的圣物。他们手持石榴枝,口嚼石榴叶,来完成神圣的净化仪式。由于石榴包含的火焰般的光明特征,拜火教徒们认为,石榴是“生命树”,和西亚的香柏、中国的扶桑、印度的菩提树一样,是支撑宇宙的树。

  在阿拉伯人的婚礼上,石榴主要用来告诫男人。新娘来到新郎的帐篷前,下马时首先接过一只石榴,将它在门槛上砸碎,把石榴籽扔进新郎的帐篷。这是在提醒男人,和平时期要像甜石榴一样温柔多情,战争时则如酸石榴一样呵护亲人并勇往直前。这使我想起格鲁塞对蒙古人的评价:“他们战时野兽一样冲锋陷阵,在太平无事的日子里,又像绵羊一样生产乳汁、羊毛和其它有用之物。”(《草原帝国》)

  希腊人赋予石榴一种张力,一种埃利蒂斯所说的“光明的对称”。这与他们追求的精神与物质、理智与情感的和谐有关。石榴,既是奥德修斯的水手们在“忘忧果之岛”上吃到的“忘忧果”,又是大地女神的女儿帕尔塞福涅在冥府里无法拒绝的诱惑。“悲伤的果子,一旦品尝,禁梏我终生。”(罗塞蒂:《帕尔塞福涅》画上题诗)因此,在希腊人的理解中,石榴是解放与禁梏、忘忧与悲伤、诱惑与惩罚、光明与阴影的统一体——一种取消了二元对立同时又左右为难的水果:一个矛盾,一种困惑。

  我曾把新疆绿洲称为沙漠中的“孤岛”,它们既是自足的乐土,又是地理的弃儿。河流的摆动和改道使绿洲变成一座座孤岛,不停地在沙漠里漂移、迁徙……许多绿洲已被沙漠无情吞噬。有关绿洲上人的生活状态,他们的习性、体貌,以及种种故事和细节,已不为我们所知。还有的绿洲被沙漠藏匿起来,几十年上百年地与世隔绝,在方圆几十公里或仅数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形成一个自足的区域。他们的出产与消费,生存与死亡,泪水与欢笑,是那么有限和渺小,只需一小块绿洲就能装载。

  那么像皮亚曼乡这样出产石榴的绿洲呢?它们仍是沙漠中孤独的岛屿,并没有被人们很好地理解和认识。石榴是孤独的树,在我们理解力之外生长、老去,然后死亡。石榴花如火如荼,石榴汁宛如琼浆,却在增加某种难言的孤寂和脆弱。因此在我眼里,石榴绿洲既是“忘忧果之岛”,又是“禁梏之岛”。

  在世界诗歌中,有两首石榴诗令我十分难忘。它们是埃利蒂斯的《疯狂的石榴树》和瓦雷里的《石榴》。

  埃利蒂斯的石榴树,代表了一种优雅的疯狂是力与美的象征:夏天的石榴树急急忙忙解开白昼的绸衫,在阳光中撒播果实累累的笑声,惊醒了草地上裸体沉睡的姑娘们。石榴树高举它的旗帜,同宇宙间多云的天空零星地战斗,喻示一种新希望的破晓。瓦雷里笔下的石榴则是智慧的化身,一棵石榴树就是一个“智力的节日”。石榴因籽粒饱满而张开了口,宛若睿智的头脑被自己的思想涨破了头。瓦雷里认为人的灵魂像石榴一样,内部有着神秘的迷宫般的结构。

  ——在孤岛般的中亚绿洲上,一只只转动的石榴头颅正是一个个“智力的节日”!

 

    作者:沈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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