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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之父

2006年09月20日 11:17:47 稿源: 伊犁晚报 发表评论 订阅新疆手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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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位于伊犁新源县的亚洲最大的野果林。 李志刚/摄

 

    野生苹果……看起来和吃起来就像是上帝关于苹果是什么的最初的一些草稿。

    [美/迈克尔·波伦:《植物的欲望》]

    时至今日,苹果是世界范围内仅次于香蕉的第二种“大众水果”,整整半个地球成为苹果树的生长地。苹果不仅仅是水果,它还是点心、饮品、地名、时装品牌等等。它是“温驯”和“甘甜”的化身,与我们的生活是如此密不可分。一位美国植物学家说,苹果是“真正的民主的水果”,它乐意在任何地方生长,不管是被忽视、被虐待、被放弃,它都能自己照管好自己,并且硕果累累。

    事实上,我们今天关于苹果的观念越来越狭隘化了。因为我们对苹果的要求不外乎:好看,甘甜,个大。凡是不符合这一标准和要求的,既没有市场,也激发不起我们的胃口。在今天,只有少数的几个苹果品种,像红富士、黄元帅、红星、国光等,才能通过我们关于甜和美的狭隘观念的针眼。我们对甘甜的无限追求(“甜得没有了方向”),忘却了野生苹果有甜、酸、苦等多种滋味;我们习惯上认为苹果是圆的,孰不知野生苹果有扁的、长的,还有卵形和圆锥形的。当“多样性”被观念的针眼挡住,剩下的是我们对“单一性”的固执和迷信。

    对苹果的驯化是2000年前的事,而野生苹果却已有2000万年的历史。这人工的2000年是嫁接在2000万年的时间基石之上的。然而,正如我们往往用某个瞬间抹杀时间的长度,苹果史的2000年足以遮蔽2000万年的真实。面对一只新鲜而香甜的苹果,人们对它的身世和起源,对它漫长的过去,已忘得一干二净。

    迈克尔·波伦在《植物的欲望》一书中写道:“对苹果树的驯化已经走得太远,走到了这个物种在大自然中的适宜点已被危及的地步。苹果品种减少到只剩下若干个遗传上同一的嫁接品种,以适应我们的口味和农业生产,它们失去了那种至关重要的可变性———野性———这种可变性是有性繁殖所赠予的。”波伦再三强调野性的重要意义,因为植物的驯化依赖于野性———所有东西都依赖于野性。“没有野性就不会有文明,一棵树会提醒我们:如果它那苦涩的反面缺席的话,甜也就没有了。”

    梭罗则说得更加干脆:“在野性中保存着这个世界。”因此在这里,我不想谈论苹果数千年的驯化史,而要越过这段历史追溯它野性的身世和起源。野苹果,是波伦所说的“上帝关于苹果是什么的最初的一些草稿”,它是驯化苹果的祖先,也即“苹果之父”。

    这个“苹果之父”至今仍隐藏在绵延的天山深处。

    天山:世界苹果基因库

    我称天山是一个“书脊”,一座“抒情之山”。新疆和中亚,是以天山为书脊打开的一册经典。

    天山横亘于亚欧大陆中部东西长2500公里南北宽约400公里。东起星星峡以东,穿越新疆中部,向西绵延至中亚的哈萨克斯坦等国。在新疆境内长1700公里,是新疆地理和人文的分界线,将新疆分为南北两部分。雪峰、冰川、森林、河谷、草原,组成了天山优美的画卷。历史上的天山道,东起吐鲁番,经阿拉沟、巴仑台、巴音布鲁克、那拉提、巩乃斯到达伊犁,被誉为“花园之路”。点缀在这一画卷上的,更有不计其数的奇花、异草和野果。

    天山是名副其实的“野果天堂”。天山野果林以其生态环境的优越性和生物物种的多样性,成为早期人类的栖息地和历代古人的活动中心。公元前后乌孙人的国都赤谷城,唐代西突厥人的弓月城,元代蒙古人的阿力麻里城都建在天山野果林分布区的下限。果实累累、动物繁多的野果林为古人提供了充足的食物、燃料和建筑所需,成为他们理想的生存避难所。游牧民族在居无定所的迁徙生涯中,有时会被野果林散发的缕缕果实的芳香所吸引,在它附近暂时定居下来,建起了城池,升起了炊烟。这是和平年代游牧民对家园的理解和要求,是他们草原热爱的一个补充。

    现在,我们来描述一下天山野果林的分布图:东起新疆伊犁的新源县和巩留县,向西经昭苏、察布查尔、霍城三县,延伸至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州、塔尔迪库尔干州,再至吉尔吉斯斯坦的伊塞克湖州、塔拉斯州,最西到达哈萨克斯坦的希姆肯特州和乌兹别克斯坦东部的费尔干纳州。分布区东西长1200公里,南北宽300公里。

    这事实上也是天山野苹果的分布区。天山野果林由7个森林群系组成,即:野苹果群系、野杏群系、野樱桃李群系、野欧洲李群系、野核桃群系、野山楂群系和稠李群系。其中,野苹果是天山野果林的主体群落。

    作为第三纪冰期的残留物种,野苹果经历了诸多植物灭绝的大荒时代,如同远古的遗腹子,最后躲进了天山深处———天山成了它的“避难所”。这是地理学和物种学上选择与被选择的结果。今天,它们分布在海拔900米至1600米的天山前山地带,生根、开花、结果,继续保有2000万年前的精气、呼吸和基因密码。他们是天山深处活着的植物化石。

    天山的冰川资源、“湿岛”气候等独特的水、土、光、热条件,为野苹果的生存繁衍提供了有利的生态支撑。而山地逆温带效应,又为果树提供了良好的越冬保证。拿伊犁为例,它的年降水量是全疆平均值的两倍,而天山河谷中海拔900米至1100米的逆温带,冬季气温要比低谷地带高出6至11摄氏度。

    以前的观点认为,苹果的原产地在欧洲东南部、中亚西亚和中国新疆一带。但这种观点在后来的实践和考察中得到了修正。前苏联植物学家茹赤科夫就认为,欧洲东南部只是苹果的二级发源地。最古老的起源地应该在中亚山区。栽培苹果在向西引种过程中,在欧洲形成了二级地理和遗传中心,但并不构成原始基因中心。

    植物是无国界的,按照“多型性(或变异多样化)中心即起源中心”的理论,我们不以国家概念,而以一条山脉(天山)来命名野苹果的起源地和原始基因库,想来十分科学而恰当。

    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我们常常谈到新疆文化的西来特征,在这种西来之前,以野苹果为代表的天山深处的野果子已从东方走向西方。它们先是传播到邻近的亚洲国家,如阿富汗、伊朗、土耳其,再经过外高加索传入欧洲。当然,这种传播是与2000年前中亚地区苹果的嫁接栽培同时出现的。可以说,传播伴随着驯化。

    打开一张天山地图,你会发现许多与苹果有关的地名:首都、城镇、村落、消失的古城。如哈萨克斯坦前首都阿拉木图(意思是“苹果之父”),伊犁霍城县的阿力麻里古城,新源县的阿勒玛勒乡,巩留县的莫乎尔乡阿勒玛勒村……这为天山作为世界苹果的基因库提供了有力的地名学佐证。诗人、《伊犁晚报》总编辑亚楠告诉我,在伊犁地区各县市,以“阿勒玛勒”为名的地名十分普遍,阿勒玛勒一般指的就是野苹果。

    哈萨克斯坦前首都阿拉木图坐落在西天山北麓一个巨大的洪积扇绿洲上,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森林之城”、“绿色之城”。占城市四分之一的南部市区曾经是大片的野果林,一直绵延、覆盖附近的丘陵和山坡;如今,这片野果林已被新贵们的别墅群所占据。1922年,俄国生物学家尼古拉·瓦维洛夫首次发现阿拉木图一带的森林是“野生苹果的伊甸园”。他在考察笔记中写道:“在城市的四周,可以看到大片的野生苹果覆盖着山脚,一个人可以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看到这个美丽的地方就是种植苹果的源头。”

    有一次,生活在乌鲁木齐的美丽的哈萨克族女诗人阿依努尔从哈萨克斯坦旅行归来,向朋友唱了一首新学的民歌。我至今记得其中的几句歌词:

    将你的名字写进我的歌里

    将你的消息静静等待

    思念那山坡上的苹果园

    我那景色宜人的阿拉木图

    对于阿拉木图人来说,苹果的方向就是家乡的方向,思乡者的泪水散发着苹果的芳香。

    天山是一座“野果之山”。可以说,包括野生苹果在内的天山野果林是中国新疆与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国的“集体名片”。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园艺科学研究所创建人林培钧先生,40多年来致力于天山野果林资源的研究,他曾多次呼吁进行中、哈、吉三国间的跨国合作,共建物种生态保育区,将天山野果林建设成可持续发展的生物多样性的种质基因库。

    伊犁苹果

    喀拉阿勒玛:黑苹果

    查易阿勒玛:茶叶苹果

    苏特阿勒玛:奶子苹果

    卡勒都什卡阿勒玛:洋芋苹果

    斯塔克阿勒玛:枕头苹果

    布都尔格阿勒玛:酒瓶子苹果

    索尔格阿勒玛:犁尖苹果

    乃什普特阿勒玛:香宝宝苹果

    ……

    不要以为这是一首诗,它只是伊犁苹果的一些品种。但当它们分行对照排列时,的确可以用诗的方式来朗诵。

    这里所说的伊犁苹果不是指天山野苹果,而属于栽培型的本地苹果,俗称“绵苹果”。我想,将它们称为伊犁的“土著苹果”也是恰如其分的。它们大多是由野苹果直接培育而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很早以前由中亚和俄罗斯苹果培育而成的。现在伊犁地区的果园里大多是这些品种,一些品种还引种到了南疆。它们在伊犁有近百个品种,除上述而外,还有蒙派斯、斯洛特维、金塔干、阿波尔特等。

    古人称苹果为柰、林檎、苹婆等,突厥语为阿勒玛。伊犁土著苹果也即栽培苹果的出现至少已有2000年的历史。公元3世纪的郭恭义在《广志》中记载:柰有白、青、赤三种,张掖有白柰,酒泉有赤柰,西方多柰,家家户户腌制果脯为食,谓之“苹婆粮”。显然,这里所说的“西方”指的是天山地区,而河西走廊的苹果只能是引自天山一带的驯化苹果。13世纪的耶律楚材在《西游录》中写道:“……出阴山(果子沟)有阿勒玛勒(阿力麻里)城。西人曰林檎曰阿勒玛。附郭皆林檎园,故以名。”这是对伊犁栽培苹果和苹果园(林檎园)的最早记载。

    伊犁野苹果主要分布在天山支脉的那拉提山北坡、阿布热勒山、婆罗科努山和伊什格力山等地。在巩留县的大小莫乎尔沟,新源县的交吾托海沟和两侧山区,霍城县的大西沟、小西沟和果子沟,伊宁县的吉尔格郎沟等地,形成较大的分布群落。分布面积约14万亩。

    据调查,野苹果在伊犁共有84个类型,品种上更难细分。由于野苹果树之间是异花授粉、种子繁殖,与人工方法的无性繁殖完全不同,它是真正意义上的“杂种”。可以说,一株野苹果树就是一个苹果品种。有时,我们是很难区分野生苹果与土著苹果的。正如上个世纪初有人在阿拉木图一带看到的:“在这里,野生的苹果与栽培品种难以区分,森林中某些苹果的品质和大小是如此优良,可以直接把它们移植到果园中去。”(瓦维洛夫)伊犁的情况也大体相似。

    元代的苹果城阿力麻里已经消失了,如今取代它的是一座新的苹果城———伊宁市。作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的首府,伊宁素有“花城”、“白杨城”、“果园城”之称。街上白杨成行,绿树成荫。爱树种花是伊宁人的一个传统,他们在能种花的地方都种上花,如庭院、阳台、窗台、屋顶,甚至在人工降雨的炮弹壳和“伊力特”的酒瓶里。每当春夏时节,边城伊宁就变成了花的海洋。

    我记忆中的伊宁被果园包围着,被苹果和苹果花香笼罩着。环绕这座城市的是郊外汉宾、巴彦岱、喀尔墩等乡镇的几个大果园。这些果园出产品种繁多的本地苹果。每个果农对苹果的改良、对新品种的发明都十分痴迷。譬如他们将内地梨子与本地苹果嫁接在一起,培育出了一种新的水果品种———苹果梨,吃起来甜脆多汁,十分可口。

    每次去伊宁,我都喜欢去伊犁河畔的果园。在那里,你常能遇到各种各样的聚会并融入其中:维吾尔族的麦西来甫,哈萨克族的阿肯弹唱以及俄罗斯风格的婚礼。当欢快的手风琴声响起,说明今天又有一对新人结合了。青年男女在手风琴的伴奏下载歌载舞,尽情狂欢。果园歌曲自然离不开苹果的主题。

    伊犁民歌中的苹果至少有三重象征和寓意。一、它是对姑娘的赞美。我们常常把“苹果脸蛋”用在心爱的姑娘身上,而在哈萨克人看来,最美的姑娘应该有一个“苹果脖子”———它散发着苹果的芳香。脍炙人口的伊犁民歌《燕子》中的燕子姑娘是有一个苹果脖子的,但汉文翻译成了“脖子匀称”,改得离谱且没味道了。二、是爱情的信物。如:“你给了我一个苹果,我看上了你的身段。”“情人啊,我奉献给你的不是苹果,而是整个灵魂。”三、它是家园的象征,对远方和新生活的渴望。“我的家要迁到盛产苹果的地方,那里的绿色如湖水般荡漾……”

    作者:沈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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