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荒野的运,生态的忧

www.ts.cn 天山网   2013年12月27日 12:20:51    我来说两句 天山网官方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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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上李娟的《冬牧场》,楞怔良久。一边是浓重的荒原寒气,一边是李娟式温柔而耐心的文字;夏虫不足语冰,今年4月,她来乌鲁木齐,刚刚完稿《冬牧场》,走在街上,伊人自语:好吃的真 多呵……我听了纳闷,也没多想;现在才解,她走过了怎样的匮乏,她并不是羡慕,她看似平直的叹息下面,铺展着那一两万亩严重缺水、寒冷、艰难的冬牧场生活,哈萨克人进行了千百年 ,行将改变,变数末知的游牧生活方式。

    对于哈萨克,即便是新疆本地人,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也相当有限。是的,自治区博物馆有这方面的陈设与介绍,可是那舞台服装式的绚丽,似乎为观光客设置,缺乏结实的生活质感。 进入过风景区的账蓬,吃过有名的哈萨克炒菜与抓饭,山间农家乐罢了,估计无所谓特色;听过阿肯们广场上的弹唱,铮铮咚咚的音乐,潜水似地一气呵唱,听得懂的面色陶然,听不懂的 ,站在人家边上也如隔着一座山,连看热闹的福气也捞不着。

    《冬牧场》洞开了哈萨克人的生活一角。新疆时间比北京时间晚两个小时,李娟拔慢了自己的手表,跟着欠她们家账的牧民居麻一家,进入到一个没有名字,没有手机信号,没有水、电 、电视甚至除了牧人再无人烟的荒原。一个与我们已经认为家常的生活完全迥异的非虚构现场。

    体验生活这回事,在书中带点序言性质的“最开始”一节中,已遭李娟自己调侃化解:“我终于要像模像样地做一件作家才做的事了——我要跟着迁移的羊群进入乌伦古河南面广阔的荒野深 处,观察并记录牧民最悄寂深暗的冬季生活……牧民们低声交头接耳:‘那有什么可写的?’”之所以选中居麻一家,种种原因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居然是“不如到他家住几个月,把(欠我家) 的钱全吃回来——这是我妈的主意。”这种稍微滑稽又实实在在的开场,多少将读者绕了一下,以为“不同凡响”(娟妈语)的这姑娘,以债主身份(优势方)进入贫瘠寒冷的冬牧场,体验生 活(旁观者姿态),天然会有某种豁免与方便,错!李娟自己也喟叹:失策了。

    生活可不是用来体验的,它实打实,一天也没有耽误,李娟相当剽悍地进入牧民角色,第一天,上马牵骆驼,下马解骆驼、支炉子、化雪烧茶、搭建帐蓬,拢马赶羊、伺候同行者的饭食 茶水……化雪的细节这儿还只是粗带一笔,只不过写化出来的雪水浑浊难饮;要到《唯一的水》那一节,读者才知道,冬牧场生活的一点一滴,一撇一捺,简至极致,压根儿没有讨价还价的 空间,劳动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意味着为一瓢水、一节绳、一点儿热乎气儿付出全身的力气,全部的心意,全面的情智,幸好,已经在北疆牧区生活了十多年的李娟,一身是艺,内能煮饭 绣花带娃娃谨遵哈萨克礼仪招待客人,外能顶风冒雪清理粪圈牵马牧羊小心地用半生不熟的哈语与人交流,甚至帮邻居妇人绣花毡,换回大半碗新鲜牛奶……两千年前,孔子说,吾多能鄙事 ;而两千年后,鲜见学者作家将“劳动”扣入自己的生活,进而写出劳动的快感与成就的,零零星星有人做点十字绣或布包包,烘个甜品种点儿花,也当个事儿炫一炫——李娟的好看,一开始 就在她对劳动的亲近上,《九篇雪》中为做生意而辗转四方的母女,《走夜路,请放声歌唱》里与外婆一同捡拾废品的小小姑娘,《我的阿勒泰》中采集木耳的各路群众,《阿勒泰角落》 中踏踏实实干活的妹妹,点豆子的四川老乡,补鞋子的叔叔……但李娟绝不是乡土作家,她年青、诗意、招展的文字将劳动送回到“创世纪”的一种状态,赤手空拳地进入世界,人,与生俱来 的,夺之不去的,能力,是劳动。且,进入别人的生活,问三话四式的采风“体验”,注定招至轻视与打发,在哈萨克几千年生活方式形成的智慧之墙外,外来的问题常常会是一种打扰甚至冒 犯。同吃同住同劳动,不是一种写作策略,而是现实条件使然,更是心对心的敞开与交流,很多语言交待不清楚的东西,眼睛与手,取笑与恼怒自会传递。

    真想知道,居麻后来有没有给李娟发点工资,这个来吃空账的姑娘,可真没少干活儿,“背雪、赶小牛、赶羊、绣花毡、缝补破衣服、解说电视内容……”但这样的劳动,人家哈萨克人做得 更多;你的话语中慢慢汲取了哈萨克的单词与语法,别人的言语与思维,早已在汉语的方域中浑沌展开;你在观察记录居麻,居麻却也以你为题,大胆想象,四处宣讲,广受欢迎……李娟的 好看,源自于诚实,这不是一种品质,甚至不是一种态度,而像某种本质,好像一只小小的鼹鼠,她之进入冬牧场,以汉人姑娘的眼光,打量哈萨克人习以为常的生活,记录羊粪板的种种 用场,地窝子是怎样的格局、人们在地窝子中如何生活,冬宰的细节,肉食在哈萨克人生活中的哲学,高寒天气之下,牛、羊、骆驼、马、狗、猫,人,特别是人……生存的艰难,年青一代 的哈萨克人,从牧羊女加玛,到还在读书的扎达、热合习得罕、努儿赛拉西、周边的牧区孩子,他们慢慢远离传统文化与民族习俗的各种想法、言语、痕迹。每一种生活都有磨损,哈萨克 人的游牧生活对人畜体质、日常用品、财产观念的磨损是巨大的;但是每一种变革都有代价,远离本民族生活方式的他者化,剥离开亲情的密切与珍贵,一定程度上是将精神上的依持让度 了出去,对面只不过是已经证明了的、李娟经历过、我们正在负荷的、危机四伏的都市打工生活。马背上的哈萨克,定居定牧已是大势所趋,好处也是明摆着的,但总有人会暗暗担忧,失 去了马背的他们,失去的不单纯是游牧方式;好如总有人置疑,光鲜的城市生活让我们与地气隔绝太远,无所依傍。李娟的冬牧场生活也据说是最后一年的冬牧,她诚实道出自己并不因为 见证了最后而欣幸,但也没有评说他人选择的权利。只作记录,不作判断。

    微博或豆瓣网上的关于《冬牧场》 的评点,大多止于“文字清新”“不做作”等欣赏文本层面者;也有人似乎末阅已不足,似以为《冬牧场》居麻一家的生存,并不极致,沉默的土地褶皱里 ,深藏着更不为世人所知的艰难与苦痛……李娟的聪颖表现在她的笨拙自讨:一而再,再而三,她写她与他们的隔膜,她坦言对他们的可望而不可即,可知而不可完全比肩,已然融入但是犹 在两岸:《冬牧场》不像《阿勒泰角落》等前作那般宛转自如,但满溢力量——也许,你将在旅游文化宣传的背面,体悟到她柔韧的叹息;也许,你在自己的某个街口,能体会到冬牧场式的 生存之重;也许,你在深夜的梦境中,寻找到蓝天豁豁的一个出口,那是回归内心的酣然时刻,是居麻们宠溺自己或家人、小猫病羊的本初欢喜,也是每个人生命最初的天真与自然。

    每本书都有自己的命运,你读到的是天真,是清新,还是沉重,对困窘的左右不是,都是作为读者的你自己的事。李娟在后记中淡定写道:它(《冬牧场》)的命运将在读者那儿。

    作者:李颖勋(石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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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源: 天山网原创 责编: 佟志红 收藏此页 打印此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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