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军的将领》:将军到来了

www.ts.cn 天山网   2014年10月10日 12:04:04    我来说两句 天山网官方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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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斯梅尔·卡达莱 著,郑恩波 译;

    重庆出版社,2008年11月

    第一章

    拿去吧,我给你们带回来了。

    那里环境艰苦,天气一直不好。

    雨夹雪洒落在异国的土地上,打湿了用混凝土铺就的飞机场跑道、建筑物和人群。它浇灌平原和山丘,在公路黑黑的柏油路面上,闪烁出白光。如果不是秋初,除了刚刚到达这里的将军之外,任何人都会觉得这场单调的雨是一种痛苦的巧合。为了将在最末一次战争中阵亡、散葬在阿尔巴尼亚全国四面八方的军人的遗骨运回国内,这位将军从一个国家来到阿尔巴尼亚。

    两国政府间的谈判,春天就开了头。但是,最后的协议,只是在八月末才签字,恰好碰上雨季开始了。时逢秋天,这雨可是有个下头呢。这一点将军是晓得的。出发之前,他了解了有关阿尔巴尼亚的许多知识,其中关于阿尔巴尼亚的气候,也掌握了一点常识。将军知道,阿尔巴尼亚秋天阴霾多雨。然而,假如在他读过的书上真写着阿尔巴尼亚秋天阳光充足,气候干燥,面对这场雨他就不会觉得突然。事情恰恰相反,原因在于他总是觉得,只有在雨中他的使命才能完成。也许这是受书籍或电影的影响吧。但是,不管怎么说,乘机旅行和阴愁多雨的时日,都给他增加了思乡恋故的心绪。

    从机窗向外望去。他长时间地俯瞰群山万壑威严可怕的景色。锋利的山尖,仿佛随时都要划破机腹。处处都是陡峭的土地,将军自言自语地说。在这片土地上,似乎就没有你的立足之地。在群峰众谷当中,他到这儿将召集起来的士兵,时而穿破云雾,时而又被云雾淹没,向雨中涌去。霎时间,他觉得完成这一使命是不可能的。可是,后来他又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怀着自己肩负这一使命的豪情,竭力同群山那种可怕的充满敌意的景观展开搏斗。在他的国家,成千上万的母亲,在等待着她们儿子遗骨的到来。他将把遗骨运回来还给她们,完成他那伟大而神圣的任务。他将不惜任何代价。任何一个阵亡者都不应当忘记,他们的身躯绝不能留在异国。啊!这可是一项崇高的使命!旅途中,他几次重复出发之前一位伟大可敬的夫人对他讲的话:“你将像一只高傲而孤独的鹰,在那可诅咒的悲剧性的山峦上空飞翔,你将把我们那些苦难的小伙子,从它们的咽喉里和爪子下面拯救出来。”

    而现在,旅行即将结束,当把群山甩在后头,在峡谷里而后又在平原上空飞行的时候,将军自己觉得轻松自在极了。

    飞机在湿漉漉的跑道上降落了,跑道两侧亮起了许多盏时而红的,时而绿的灯。一个身穿军大衣的士兵出现了。接着又出现一个。在机场建筑物前面,几个穿风雨衣的人,向正在停下来的飞机走来。

    将军第一个下飞机。他的后边是陪同他的神甫。湿润的秋风,强有力地扑打在脸上,于是他将衣领竖了起来。

    一刻钟以后,他的汽车便飞快地向地拉那驰去。

    将军把头朝神甫那边转过去,神甫正默默无声地朝车窗外面张望。他的脸是冷淡的,毫无表情。将军懂得,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跟他说,于是便点着了一支香烟。然后,又向外边望去。玻璃上满是雨水,因此在他看来,异国土地的外貌便打了卷儿,歪歪扭扭地变了形。

    远处传来了火车头呜呜的鸣叫声,将军竭力想弄明白火车是从什么方向通过,从他这边还是从神甫那边。火车是从他这边通过。他的目光随着火车而去,直到它消失在雾气中。然后,他朝神甫那边转过身去,可是,神甫的脸色冷漠,没有表情。将军再次感觉到,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跟他说。他甚至还想到再也没有什么可想的了。旅行途中,他把一切事情都考虑过了。现在,他累了,最好别再去打任何新的主意。足够了,最好还是照照小镜子,看看自己的军容是否整齐吧,这可是比什么都重要呢。

    他们抵达地拉那的时候,天色已晚,雾气笼罩在楼房、街灯和公园里光秃秃的树木的上空。将军活跃起来了。从车窗向外望去,看见许许多多的行人正在雨中急急忙忙地朝前赶路。这里伞可真多呀,他在想。他想对神甫说点什么,因为默默不语使他感到寂寞,不过,他并不晓得跟神甫说什么才好。从他坐的那侧,看到了一个教堂,再远一点,还看到了一个清真寺。在神甫那边,耸立着尚未竣工的楼房,四周围着施工用的脚手架。安装着红眼睛一般的灯盏的起重机,如同妖魔在雾气里活动。将军把教堂和清真寺指给神甫看,但是,神甫对此毫无兴趣。这说明让另外的事情使他产生兴趣是困难的,将军在思考。现在,即使他有点兴趣,也没有交谈的对象。阿尔巴尼亚陪同者,坐在神甫前面,机场上迎接他们的阿尔巴尼亚人民议会议员和部里的代表,是乘另一部车,跟在后边。

    在达依迪宾馆,将军自我感觉不错。他走进他的房间,刮了脸,换下了军装。然后下楼来到前厅,要了国际长途,同家里通了话。

    将军、神甫和三个阿尔巴尼亚人,在一张桌旁坐好,谈论起各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来。他们回避政治性和社会性的话题。将军异常严肃、殷勤,神甫说话不多。将军摆出一种架势,让人明白:他是主角儿,尽管神甫说话较少。他讲述了人类所建立的与埋葬士兵有关的美好传统,提到希腊人和特洛伊人,说起他们在战斗的空闲时间里,举行极为隆重的葬祭仪式。将军对自己肩负的使命感到欢欣鼓舞,心想他将非常出色地完成这一重要而神圣的使命。成千上万的母亲在等待着她们的儿子,她们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了。确实如此,这种等待同她们期盼自己的儿子活着归来是不一样的。然而。不管怎么说,死者也能被人期盼,受到迎接。他要把许许多多儿子的尸骨,送到母亲手里。当年,那些愚蠢的将领不会率领他们作战。将军对自己担负这一使命感到很自豪,要竭尽全力去完成。

    “将军先生,有您的电话……”

    将军神气十足地站了起来。

    “先生们,请原谅!”他步履威严、大步流星地向宾馆门口的服务台走去。

    他又迈着同样威严的步子走回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神甫、将军和三个阿尔巴尼亚人,坐在桌旁喝着白兰地酒和咖啡。谈话变得更加热烈,将军再一次摆出一副架势,让别人懂得,他是完成这一使命的主角儿,这是因为,神甫虽然有上校军衔,但在这种场合,他只是一个魂灵的代表。他是主角儿,想谈什么,就把话题在哪个领域里展开。各类品种的白兰地、世界各国的首都、各式各样的香烟全谈到了。在宾馆的这间挂着沉重窗帘的大厅里,听着异国甚至比异国音乐还别有情趣的音乐,将军自我感觉真是妙极了。他总是迷恋文明,贪图舒适享乐,对到其他国家旅行,已成为一种嗜好。旅行使他想念起家里十分美好的安逸生活。在这种国际性的宾馆里,在遥远的航线上,在飘扬着各种国旗的港口,在外国的语言当中,每一点都有很吸引人的东西。

    将军感到兴奋,特别的兴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喜悦的波浪,为什么能卷到他的身边。这是一个在糟糕的天气里,完成了一次危险的旅行,而找到一个安身之地的旅行者的喜悦。那小小的黄黄的白兰地杯,将群山那淡绿色的撩拨人心的容颜,越来越快地从他的面前驱散了。现在,这酒杯在桌子上正一次又一次地骚扰着他。“简直就像一只骄傲而孤独的鹰一样……”突然,他觉得自己全身变得孔武有力。成千上万的士兵的遗体埋在地下,那么多年来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现在,他来了,要把他们从泥土中取出来,送给他们的父母和亲属。他用地图、人名单和准确无误的记录把自己装备起来,好似一个年轻的基督。其他的将领,曾率领望无尽头的队伍,走向失败,走向毁灭。而他来到此处,却是要拯救出他们当中尚还存留下来的一点点东西,使它们摆脱被忘却和溃亡的境地。他要在墓地辗转逗留,仔细巡视每座坟墓。他要在当年的战场上,到处转悠,以便寻找到所有的失踪者和遗失者。在与泥巴的搏斗中,他不承认会有失败,因为他是用精确的统计学的魔力武装起来的。

    他代表一个文明的大国,因此他的事业应该是宏伟的。他的事业,有着希腊人和特洛伊人的伟大之处,有着荷马史诗中的安葬意味。啊!你们这些手里擎着伞的阿尔巴尼亚人,将会怎样地目瞪口呆吧!

    将军又回敬了一杯。从这天夜里以后,每一天,每个晚上,在他的遥远的祖国,所有期盼亲人尸骨归回的人,都将这样谈论他:他现在正在寻找呢。这会儿我们到电影院看电影,到饭店美餐,去散步,可他却在异国他乡四处奔波,任何一个小地方都不放过,寻找我们惨遭厄运的儿子们。噢,这工作太繁重了,不过,他知道怎么干。人家不会瞎派他去的。

    愿上帝帮他的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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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源: 重庆出版社 责编: 佟志红 收藏此页 打印此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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