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春天

小说 2015-01-27 13:35:22来源:天山网原创作者:杨慧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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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前,母亲去世了。那时候,我在婉如身边。

    几年后,男友离开了。这时候,我还在婉如身边。

    婉如是一个女子,大学同学,毕业后我们留在同一个城市。

    我在一家报社工作,负责新闻采稿。我的工作算不上规律的朝九晚五,随时可能发生的新闻事件有时候会让我忙得底朝天,加班加点是常有的事儿,这时候,最让我牵挂就是婉如,婉如就像一个拖油瓶一样的缠着我,我本可以甩开他,但是,在婉如的身上,我缺少新闻工作者应有的果敢与敏捷。

    我一直对婉如怀有深深的爱,不管这种爱的成分里有多少怜悯和同情,对于她,我似乎有一种天然的责任在里面。婉如长我一岁,大学的时候,她是学校小有名气的才女,校报曾为她专门开了一栏,于是,我们就经常可以读到婉如伤怀多情的诗歌,幽深渺远的散文,还有深沉犀利的小说。那时候,婉如被大家唤作A大公主。也许,就是婉如的这份才情,打动了林笛的心,也可能是男生的一种强烈的猎艳心理,让林笛从此坚定有力地驻扎在婉如的空地上,迟迟不肯离去。最终,婉如在自己的空地上插上了林笛胜利的大旗。我记得,那一天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就因为那一面旗,学校里无数男生的心里面也下起了绵绵细雨。当林笛搂着婉如的肩膀从雨幕中一把紫色雨伞下飘过时,我相信,因了这雨水,才浇灭了些许腾起的怒火。后来听系里的女生说,那天下午,的确有很多人闻到了浓浓的火药味。婉如和林笛的恋情大胆公开,学校里的男人帮一度萎靡不振,假如不小心刚好碰到婉如的话,他们总会想办法绕道远行,远远地用伤情的眼神瞅着婉如离去,A大的公主不知道,她甜蜜了一个林笛的心,却苦涩了N多个林笛的心。说句老实话,恰恰是那一段日子,让我觉得A大的男生多情而富有魅力,我近乎疯狂地同时爱上了N多个为爱失落的男生。尤其是当他们弹着吉他哼着靡靡之音时,我疯了似的陪他们一起喝光了一瓶又一瓶的啤酒,那时候,A大的男生一夜之间似乎都变成了诗人,第二天的校报上面几个版面排满了密密麻麻的诗歌,如怨如诉,侠骨柔情,肝肠寸断,其结果是,好多女生抢光了学区超市的餐巾纸,乐的收银大妈一个劲地鼓吹爱情的伟大与不朽:不为爱情流上几滴泪,那还能叫爱情吗?哭吧,是爱就得泪如海。我清楚地记得,婉如看到泪眼模糊的我时说过的一句话,一下子就斩断了我无厘头的尘根:黎箫儿,是女人,你就得让男人为你哭成这样,而不是为了那帮臭爷们,把自己哭得跟一个傻子一样,你爱的不是哪一个男生,你爱的只是一种关于爱情的印象,典型的虚无主义。

    关于大学的回忆,那么清晰。我不是和婉如走的最近的,但却是最无话不谈的。也许人和人之间,只有保持有一定的距离,才更愿意相互分享彼此寄托,我了解婉如的世界,脆弱多情,敏感多疑,孤独无助,而这些才是婉如文字背后的秘密。婉如恋爱的日子里,我和她隔三差五的交流从来没有中断过,我发现,有了爱情的婉如比从前更加的孤独。林笛读不懂她,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场爱情注定看不到未来。

    林笛是一个大男孩,很阳光的那种。爱笑,爱闹,尤其酷爱打球,那时候,篮球似乎成为了鉴定男生帅与不帅的一种标签,凡是有点自我意识的男生,手里面总留有篮球擦过的痕迹。而这种无形的规则,也直接关涉到能否追到女孩儿的成功几率。毫无疑问,林笛是打球最棒的。A大的公主栗婉如纵使百般才情万般骄矜也终难逃女人的小情小调,还有那份命里面的娇嗔。所以说,林笛与栗婉如的爱情,是一股躲不过去的意识洪流,遇到了总要流在一起。只可惜,那时候,我就看到了这股洪流下面溺死的爱情。

    婉如的爱情是她自己选择的,我只能祝福。林笛是个好男孩,乐观健康,积极向上,如果和其他任何一个女生谈恋爱,林笛一定是个很好的理想对象,只是,遇上婉如,林笛注定只能黯然落幕。婉如的那颗脆弱敏感的心,林笛无力负载,婉如的孤独林笛无从理解。其实,婉如应该知道,两个人相爱,无关乎文字,她的文字招惹了林笛,同时也招惹了更大的孤独。她就像一只逆流的扁舟,滑行在爱情的这条小河上,艰难而多舛,苦了自己也苦了别人。我是心疼婉如的,我也心疼林笛。爱情最大的局限就在于相爱没有缓存的力量,尽管我知道林笛是真心爱着婉如的。

    一个有才华的女人,在爱情上是孤注一掷的,就像婉如,那一年的冬天,她用爱将林笛推到了冰冷的雪地里,这种极端的爱情几乎将林笛置于死地。婉如是那样爱林笛,她疯狂地爱着林笛的身体,但更想要抓住林笛的灵魂,她想,爱情终是要完成一场掠夺战,残酷也美丽,像那雪花更像那血花。我眼睁睁地看着婉如毁掉了她自己的爱情,因为林笛永远看不到来自她心底那只狂喊的野兽,关于孤独与救赎。

    我很庆幸,林笛做了爱情的逃兵,义无反顾,那是对婉如,也是对爱情的一种折服。事隔多年之后,我想起林笛的离去,终于明白了他当初的良苦用心,关于爱情,我也终于懂得,离开的意义所在。

    我要去带婉如回家了,自从她上次从医院跑出来之后,我就决定再也不让她去那儿了。我宁愿一个人陪着她傻傻地发呆,也不愿意看着那些医生对婉如动手动脚进行所谓的医治。我心里很清楚,婉如的病是永远也好不了了,从林笛离开的那一天开始,冥冥中就暗示了婉如的今天。七年过去了,婉如从敏感暴躁沉默寡言终而到痴痴傻傻疯疯癫癫。最近,我越来越多地想到“自古红颜多薄命”这句话,对于岁月的感慨也愈来愈多起来。大学时代的美好回忆已经不复存在,七年过去了,有谁会预料到A大曾经骄傲的公主栗婉如现在落魄如泥呢。时代是一个多么富有戏剧意味的东西,它可以随便就将一个女人拉入深深的悲剧当中并将永远地无法自拔。

    林笛走了,婉如的世界也塌陷了。她爱着林笛就如同六月的烈火骄阳一样,火苗噗噗地窜动着,越爱得声势迅猛火苗就越快地燃烧着大地,婉如的爱情就如同一场自杀,林笛如同一只羔羊一样被禁锢着,他的灵魂被敲诈得支离破碎。我提醒过婉如,林笛的灵魂里没有她所需要的,她疯狂地抓住一个男人的一切,她的爱情就是岌岌可危的,她的孤独只有我懂,除了一个女人,没有另一个男人抑或是女人能够疼惜她的这份可怕的孤独。一个太过于孤独的人是不会有爱情的,婉如是个聪明灵动的女孩儿,她不是不懂,她只是想通过一个男人达成爱情的幻想。成功了她将还是孤独的,失败了她将万劫不复。我是爱着婉如的,我早知道林笛给予她的爱情是瘦弱不堪的,只能支起一个女人的躯体,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婉如说过,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和林笛一起散步,她拉着他的手,不是他拉着她的,静静地走,慢慢地走,漫无目的地走,随心所欲地走,走到脚脖子发酸了,然后就由他背着她继续走,走到他也走不动了,然后躺到地上互相瞅着对方傻傻地笑。婉如说,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女孩子。婉如说,她知道林笛为了她,渐渐沉默了下来,他们的约会就像是两个幽灵在跳着寂寞的探戈,乐曲滑过去了许多,她才踏出了第一个舞步。林笛是懂得舞曲的,可是他比婉如更晚地踏出了第一个舞步。婉如说,林笛碰到她的身体的时候,那种颤栗是远远胜过欲望的,他的抚摸和压迫是来自生命的,她知道他是在用生命来和她一起膜拜人生的巅峰。婉如说,只有林笛的身体才会让她暂时逃离生命的虚无,获取一种安全的孤独感。她喜欢躺在他的身体下面,享受片刻的安宁。孤独的女人,她的爱情也散发着幽远的距离的残碎的味道,苦涩,浓郁,甜蜜。当那个男人抽出他的身体之后,连带着连她的身体也抽空了。空心人,她摇摇摆摆地活着。爱情终是解救不了她,她无法脱身,就必定需要另一个人来完成全身而退的仪式。林笛很适合这个角色,那时候我就看到了这个结局,有着古老传说一样的神秘,林笛一夜之间消失匿迹。

    婉如说,那晚她梦见一只梅花鹿跳到悬崖下面摔死了,红红的血染红了整个山谷,上面还撒满白花花的髓质,疯狂地流动着,可就是一点也消退不了那火热的红,最后,她的双眼也流血了,一大片的红幕铺天盖地地漫过来,淹没了她,梦中的她被溺死了。我预感到,那只梅花鹿就是婉如。那段时间,我常常悄悄地跟随着婉如,我怕失了爱情的她,会去找她的梅花鹿。

    林笛走后,我觉得婉如比以前更加的柔弱了,那时候,毕业的风已经吹遍了A大,她是A大的公主,却错失了公主出嫁时的妆容,婉如显得苍白憔悴,影子一样随风婆娑。婉如没有提起过一句有关林笛的话,我也没有,我相信爱情是一只半路虎,它只是依靠在婉如的胸前睡了一觉,现在它醒了,所以它就离开了。那一段时间,校报上面再也没有了婉如的文字,全校的男生似乎也疏淡了徐志摩那份“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不胜凉风的娇羞”的多愁善感,A大一时间似乎全部都在沉睡。A大的公主寂然离场,A大的繁华悄然落幕,那时候,我生平第一次感到A大的男生丑陋而又卑琐。爱情,在毕业季全部变成了半路虎,一一落荒而逃。

    伤怀的象牙塔之旅划上了休止符,青春终是不知道要搬去哪里,我守着婉如就像一只惊弓之鸟,茫然四顾。属于我们的时代又换了一个调子,我拨弦弄轴怎么也对不上节奏。婉如本来是最有希望进入A市报社的,可是突然有一天,婉如就那样消失不见了,就像一只幽灵,闪过一抹透亮的光之后,悠忽一声不见了。我攥着一张报到证,跑遍了A市每一条大街小巷,幽深院落,最终失落而返。那一段日子,我恨自己胜过恨每一个爱过婉如的男生。婉如的不辞而别,对于我是一个很大的伤害,到头来我还是没有读懂婉如的孤独,而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最懂婉如的。婉如的离去,是对我的一个莫大的讽刺。那时候,我突然变得不相信爱情,因为爱情没有足够大的能量,可以抗拒一个女人的孤独。

    没有婉如在身边的日子,我也渐渐地陷入孤独,婉如的孤独就像一种传染病早已经渗入到我的体内,现在它终于滋生蔓延了开来。水泽觉察到了我的变化,更加地温柔体贴起来,可是一旦我接触到他的身体,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婉如忧伤的脸,一阵阵揪痛着我的心,我的身体就痉挛起来,我没法去迎合他猛烈的爱,我几欲死在婉如的那张脸中。后来,我对着水泽说,我不再相信爱情,我们应该分开,就像林笛和栗婉如一样。水泽沉默着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只是抱了抱我,道了一声晚安,轻轻地走出了我的房间。看着他慢慢消失的背影,我想,他肯定是想等我冷静一个晚上,再用爱情的甜蜜让我悬崖勒马。静静的房间里只有大钟在独自欢唱,我意识到,水泽的手段是多么阴险,他想用爱情收买一个女人四分之一的孤独,然后成全他百分之百的孤独。我决定不给他这个机会,像一个幽灵一样,连夜逃走了。桌子上那张寥寥数句的纸条是我留给水泽唯一的东西,我说:水泽,我在抵抗孤独,你也是。现在想起这些,我发现其实当时我的做法和婉如又有什么区别呢?那个年代,谁都无法逾越一个人内心深处的虚无。

    水泽是我的男友。他知悉婉如的故事如同我知悉林笛的故事一样,他是林笛那个时代的男生,活在我们的记忆中。我们相爱的序曲相较于婉如,过程要简单得多,我们相爱是青春走到了一起,不关涉灵魂与牵绊。毕业后,水泽选择了和我一个城市,他想扭转我们心里面毕业即分手的理念,可是最后,他还是惨败,我知道,水泽的败北是我强加于他的,可即使是这样,我也一定要走。

    离开A市的日子,我一直在寻找婉如,我知道,她一定躲在某个角落里独自舔舐着伤口,矛盾的女人,明明知道爱情给不了她全部,离了爱情又失去了全部。婉如是孤独的,像一只困兽,她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现在这只困兽躲起来了,在烈日炎炎的季节,把属于奋斗的年华拖入到暮年的洞穴之中去了。

    离开水泽的日子,我想了很多关于青春的定义,最后,我一个人在一个晚风习习的深夜回到了A市,那个夜晚,我突然发现,青春就是用来认真过活的。水泽站在我的小屋门口,像一件温暖的外衣轻轻地披到了我的身上。他柔软的手指滑过我肌肤的瞬间,我突然对我的不辞而别感到了深深的愧疚。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就开始了我的新闻采稿工作。我一直在等,等着婉如回来,和我一起在深夜赶写稿子,然后一起和衣而睡。那段日子,水泽异常的温柔而多情。直到今天,我也没有搞明白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有着怎样的底线,又有着怎样的无法忍受。水泽可以不去理会我的任性妄为,但却耿耿于怀我生命中多出一份难以卸载的责任。当水泽离去之后,我甚至怀疑爱情就是一个相互报复和不断复制的游戏,现在终于轮到水泽掌控游戏规则了。

    水泽放弃爱情是在婉如回来之后的很多年之后,我对于婉如的感情已经褪掉了青春和义气,婉如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婉如我会死去,同样的,没有我,婉如也会死去。我爱她,在用生命爱着她。水泽知道我爱婉如,其实,我知道,水泽也爱婉如。

    婉如出现在A市是在她消失一年之后的一个黄昏,水泽揽着我的腰,我们的身上散发着电影院里的阴郁与萧瑟,月光那时候忘记了摇曳,就定定地停留在婉如薄如蝉翼的身上,一刹那,我就被那束苍白的月光俘虏了,我忘情地奔跑过去,用力紧紧地抱住了婉如。那一个拥抱,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在婉如的胸口,听到了我抱着水泽时的心跳,也或许那声心跳就是我自己的,我竟然把它忘得干干净净了。水泽远远地望着我和婉如,仿佛在望着两具遥远的古化石,那么幽怨,我记得,在我看到水泽的目光的时候,我的胸口像被人拧了一把,汗水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婉如变了,在她的身上我再也看不见A大公主的才情了。也或许是婉如厌倦了她公主的身份,她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介草民。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从前的那个栗婉如已经在一年前死了,关于那个共同奋斗的梦碎了一地。我记得,我抱着水泽哭得稀里哗啦,我告诉他,没了她栗婉如的才气,我的世界就再也不是完整的了。我们是一个时代的爬虫,就应该在一起慢慢向前蠕动,可是,婉如作茧自缚了,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网格状的蚕丝渐渐变成了钢丝,婉如是再也不愿意出来了。

    婉如患上忧郁症的日子里,我收起了婉如全部的手稿,我不愿意看着婉如把那些曾经心爱的文字一页页扔到火炉里面去。那是她的青春,她的梦想,她的爱情,她的世界。我们的时代悄悄的一天天离去,只有一些文字还可以干净着我们的灵魂,也曾幻想过有一天能够开往春天,在锈迹斑驳的铁轨之上,聆听一声声的长鸣,夕阳下面,白日与黑夜的躁动一切全部归于平静。那时候,我就想,也许这列车根本就不知道航行的方向。我们是一批没有目的地的游客,跟着铁轨滑行。

    我始终不愿意承认婉如最后的归宿会是A市那座阴郁的精神病院。但是,婉如每天晚上像一团鬼火一样闪烁在A大校园里的林荫小道的事实确实让A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尤其是婉如的那一头长发,被风高高的扬起,裹挟着一股寒气,任凭是哪一位绿林好汉,也难免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意味。婉如大概已经忘记了,喜欢她那头长发的林笛早已退出了A大的林荫小道。作为一个孤独的女人,婉如还没有学会绕道而行,那些记忆的脚步轻轻地踩在路面上,我有时会看见婉如突发而至的笑容,带着发霉的甜蜜的味道,她苍白的脸上也会掠过一点红晕。我在想,这时候的婉如是否此刻正情意绵绵,有种想写诗的冲动。遗憾的是,很快,婉如眼里那股希望的火苗熄灭了,重新灌满了呆滞,还有决绝的神色。

    婉如对于A大的迷恋发展到后来,越发的不可收拾,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婉如像一只长明灯一样伫立在校园里,风雨无阻。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看见婉如把别人吃剩的东西捧在手里,香甜地咀嚼,露出往昔甜蜜的笑容时,我同意将婉如送到那个我最不想提起的地方。婉如惊恐的眼神望向我的一刹那,我分明也看见了乞求,我知道,婉如不想失去她与A大的距离,我是她最后的稻草。同为女人,我泪如雨下。水泽拉住了我,我看着婉如被关进了一间苍白的房间,最后,婉如苍白的脸就淹没了,我只看到那头长发,飘到了外面。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嘶叫。这是婉如回来后的第一次哭闹。那天,雨淅沥沥下个不停,我坐在苍白的房间的外面一直陪着婉如哭泣。天空好像一只破裂的口袋,也陪着两个女人在默默流泪。水泽是一道风景,一直默默从头到尾收藏了画面、声音,还有流动的旋律,在这道风景里面,我看到了不同的主角,在那个溺水的午后,掩映着面庞泪眼婆娑。

    我本来以为婉如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新闻工作者,抑或是一位年轻的作家,可是,婉如竟这样早早的凋谢了,凋零在她回忆的泥淖中,折了我们的翅膀,关于飞翔到春天的羽翼,断在雨天的哭泣声中,也断在苍白的寓所里,谁也不知道,关于象牙塔我们还能记得多少。把婉如一个人留在寂寞的精神病院,是A大校长签了字的,这位曾经的老先生,看着爱徒凄惨的面庞,眼里面装满了荒凉与无助,他是多么欣赏婉如的才华,在一次校级诗歌朗诵会上,老先生笑容满面地拥抱了婉如,我相信那一刻,老先生是在抱着自己的女儿,抑或是情人。老先生檫了擦眼镜,告别了A大的一段繁华。

    婉如住院之后,我的工作一度进入紧张状态,经常是在深夜和水泽一起跑去偷偷看望婉如,渐渐地和医生熟悉了起来,从他的口中获悉了更多的有关婉如的事情,我的心愈加地痛苦不堪。我竟然不知道就在婉如消失的一年时间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她流过产,子宫受了严重损伤,再也不能享受一个女人天生作为母亲的光环。怀孕,流产,这些可以成就一个女人,也可以毁掉一个女人,我似乎理解了婉如的病态,她在缅怀一个母亲,也在缅怀一位少女。那么柔弱的女子,怎么会有能量成为一个母亲呢?林笛的离去似乎是一种暗示,预示了这样一种结局。我有想过,将婉如带回自己的家,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事情深埋在婉如的心底,在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心。她就要沉底了。

    就在我和水泽紧密锣鼓地张罗迎接婉如的日子里,一个消息几乎又将我击倒,婉如逃走了。一个柔弱的女子在那栋深墙大院中逃走了,多么讽刺的一个画面,婉如瘦弱修长的躯体翻过高高的院墙,飘走了,身后是翻飞着的长发,在月光下,闪着乌黑的光泽。的确,现在只有那头长发,还能算作婉如活着的一个证据。我拉着水泽,同一年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没有跑遍A城,而是径直朝向了A大。然后,我就看见了婉如的那头长发,遮挡着那张苍白的脸,还有一脸的泪水。婉如第一次向我伸出了手,那是一双冰冷的手,冷凝了血液。水泽抱起了婉如,就如同抱起一个灵巧的皮影,轻轻一揉,就碎了。

    婉如获得了新生以后,我默许了她每天去A大的自由,这时候,婉如的微笑就是我工作之余最好的礼物。我知道,婉如已经不是单纯的忧郁症了,她的精神出现了好多个的空洞,生活对于她而言,就是一个前往A大的过程。接下来,连续发生了好多起婉如偷拿学生衣物的事件,A大的校园又一次因为婉如而沸沸扬扬起来,这时候的A大已经失却了我们那个时代的诗情画意,多愁善感,学弟学妹们不屑地谩骂着A大当年的公主,鄙夷地议论着A大公主那些年的情史,他们远远地走过婉如的身边,就仿佛婉如是一场躲避不及的瘟疫,紧皱的眉头抗拒着莫须有的伤害。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跑出A大的校门,哭声在风中呜呜咽咽。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时代的故事传承到下一个时代,它的味道就再也没有了那股醇香与陶醉了呢?青春的年纪都是一样的,青春的味道却各有各的味。

    婉如在A大的遭遇,让我措手不及,我徘徊在那间白色的房子前面,久久不肯离去,那里面对于婉如意味着黑暗与绞杀,我没有勇气再一次充当罪恶的助推手。水泽默默地立在我的身后,残阳如血的刹那,他走过来紧紧地拥在我的身后。走吧。仅此一句,我泪如雨下。水泽的怀抱,抱住了我,也抱住了孤独的婉如。暮色之前的A城,很美,听说夜色最善于分享,那天晚上,我让夜色分享了我和水泽的相互献祭,关于爱情,我彻底死了一回。我知道,这种死亡的快感婉如也参与了进来。为了婉如,我宁愿在爱情中死亡,只要我爱着的人,也愿意死亡,并且不吝于奉献。

    婉如越来越变得乖戾,动不动就声嘶力竭,我知道,她在抗争我剥夺她厮守A大的权利,她瞪着我的眼神,就好像一个爱人殉情前的乞怜,不是对于生,而是对于死。我在婉如的身边放满了稿纸和圆珠笔,我奢望着突然有一天看到婉如拿起它们,我想让她眼里的那份乞怜因为生而存在。水泽直言不讳地告诉我,想要重燃起一颗红颜的心,除非先披起她那霓裳的裙。可是,那件霓裳的裙早已经四分五裂。我长久地望着水泽的一双深邃的眼睛,我发现,那里面没有我要找的东西。这个世界上,凡是一切过于深邃的东西,我都难以逾越,爱人也不例外。我只能一次次地忍受着婉如的狂躁不安,还有越来越强烈的一种敌意。直到一个晚上,婉如躲在窗子外面,目睹了我和水泽做爱的全部过程,并且发出一次又一次的狞笑。那一刹那,我在水泽的身下发出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惊叫。我知道,那不是来自爱情快乐的尖叫,那是恐惧,源于一个我深深爱着的女人的尖叫。我感到了危险在一步步向我靠近,这种危险来自一个孱弱的孤独的女人。水泽慌乱地从我的身上跌落下去,他说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婉如对着他发出的那种痴笑。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轻轻地拉开。在幽幽的夜色中一动也不动,婉如的脸发着苍白色的光泽,长发温顺地直垂着,记忆中,那是唯一一次,婉如的长发没有飘飞起来,而是温柔地匍匐在婉如的肩头之上。我的脚心一阵阵发凉,我闭着眼睛朝窗口使劲地挥手,水泽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同样的冰凉。那个夜晚,我再也没有睡着,脑子里不断闪现着婉如伏在窗子上面的那张脸,发着狞笑,目光中透出仇恨。我哆嗦着,汗湿了全身,我急切地想要水泽的身体进入我的身体,我用颤抖的双手寻找着水泽的生命之源,可是它再也没有力量长驱直入,带给我温暖。水泽抱着我,瑟瑟抖动,于是,我终于知道,婉如的那道目光刺死了我和水泽的欢愉,还有滋养爱情的甘霖。一个孱弱的孤独的女人终于开始了她的报复.,尖厉而恶毒。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知道,婉如只想要放生。我在挣扎了几个痛苦的夜晚之后,缴械投降。婉如带着胜利者的笑容回归了她的A大,可是,我和水泽,再也没有办法回归到我们的和谐。我把精力努力地投入到工作当中,精疲力竭。后来,我呆呆地瞅着那些被婉如撕成碎片的纸屑,终于信服,婉如的灵魂将不复存在。我的眼角悄悄地滚下来几滴眼泪。从此,婉如将被我当成一个孩子来对待,而不再是一个我深爱着的女人。

    水泽说,这样也好,婉如永远活在A大,永远活在关于林笛的记忆里,永远活在她长发飘飘的年代。我安慰自己,婉如也替我活在逝去的岁月里,保鲜着我们共同开往春天的过去。如果非要有一个人不老的话,就只有婉如。我渐渐习惯了婉如对于A大的迷恋,她在A大遭受的非难是时代留给我们这一代人的创伤,无法避免,就只有照单全收。我等待着,有一天,A大也会像我一样接受婉如的一切。可是,我又错了,婉如不等A大适应她的一切,她再一次失踪了。婉如,原来还是那个我深爱着的女人,她的心里除了A大,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我没有办法不让自己循着她的足迹而去。这一次,我是在水泽的默许之下循着婉如而去。我们两个人都需要时间,才能再一次成全爱情。

    B镇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幽静典雅,墙白瓦青,时不时会从某一条巷子里走出一两只全身乌黑发亮的鸡来,伴着一两声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狗叫声,咕咕噜噜。整个镇子仿佛沉睡一样安静,很少有人声的喧哗,那一个个院落松柏一样的挺立着,一条条弯曲的小道就是松柏伸出的枝枝蔓蔓,伸向每一个它要抵达的终点。我看不穿B镇的热情与冷漠,走进这样的镇子,让我有种疼惜的感觉,一下子就跌落进我的心上,北方的温柔。这就是婉如生活的地方,我似乎明白了婉如天生那固有的敏感与多情,燃烧着也熄灭着,放纵着又畏首畏尾着,向往着又后退着,婉如的心锁在这个小镇,其实一直都没有出来。我庆幸来到了婉如的小镇,如同真正住进了她的心里。我要残忍地一层一层剥开婉如那颗孤独的女人的心。这时候的我,已经离开A城一年多了,与其说是我在寻找婉如,不如说是我在寻找流浪,逃开工作,逃开琐碎的生活,逃开责任,我想知道,我们的时代是否真的已经无法在这个时代生存。我知道,婉如在我们的时代等待着我的到来,所以我在锈迹斑驳的铁轨之上穿行的时候,并不急于快马加鞭,那列开往春天的列车从来都在晚点。时代与时代的断层,发生在中古时期,时代错了位,来不及修补。

    B镇第一次和我开口,缘于一个记忆,一个老人对于时代的记忆。她颤颤巍巍地对着我害羞地笑了,我看到满口的豁牙。的确,那天老人的笑是害羞的,我想,那个应该是属于老人时代的笑容,岁月溜走了那么长久,老人依然记得并且保留了她们那个时代的笑容,我一时间感动的热泪盈眶。我总是很容易感动,任何有关时代的东西都会叫我泪流不止。时代的病,绝症。老人抓住我的手,老泪纵横,原来老人也容易感动。于是,我知道,那个下午,我是再也离不开老人了。我依稀看到了自己不久之后的样子,忍不住紧紧抱住了老人。那时候,我感觉到了一个陌生的老人用手轻轻抹去了我眼角的泪水。一瞬间,我就爱上了B镇,如同一瞬间爱上了婉如一样。很快,我也爱上了老人。

    老人是时代留在B镇的最后一个记忆,我知道,不久之后,这唯一的一个记忆将会香消玉殒,碾做成泥。我有多么幸运,碰见了一个古老的小镇的最后一个记忆。老人爱慕地抚摸着我纤细而又光滑的手指,那曾经也是老人的记忆,老人目光中闪烁着点点泪花,那是老人在祭奠两个时代的错位,我温顺地任由老人贪婪地追忆着她的过去,那粗糙干瘦的手指摸索滑行在我的肢体上面,我听到了一声声短促的呻吟,酣畅淋漓。当老人的手指重重滑过我的乳房的时候,我的全身一阵颤栗,我看到了老人眼睛里面盛满仇恨,它让我想起了那个夜晚婉如眼睛里的仇恨。B镇,原来遗落了太多女人的嫉恨,谁又不能不说这是时代所犯下的错误呢?我抬起头,看到老人眼睛里面的泪水。我突然想起了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种暗示。

    水泽说,所有的女人之间本就存在一种牵连,不管是怎样的距离,女人与女人之间心有灵犀。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就在我从老人的口中得知婉如的母亲自杀的消息的时候,我收到了水泽的来信,母亲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寂然离世了。也是在那个下午,婉如鬼魅般的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一刻,好多个时代相遇在一起。我们的时代索然无味。我抱着婉如,离别让她更加的纤细。老人像一只风筝,在那个晚上飘走了。我知道,B镇的时代结束了。第二天,我带着婉如离开了B镇。锈迹斑驳的铁轨,那一天很伤感,好像婉如的眼睛。

    新闻部的工作在漫漫长假之后,发生了很多变化,我如同一只惊弓之鸟一样颤颤巍巍,活的吃力又卑微。水泽已经升成了小组组长,我突然开始不习惯,不习惯在水泽的领导下按部就班的工作。工作中的水泽太过于理性,理性到叫我害怕。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新闻稿干瘪无味,冗长混乱。我害怕看到水泽的那双眼睛,盯着你,让你看不到希望。我努力地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可是稿件频频出错,水泽放了我几天假。我像一个犯错的小孩一样,和婉如呆在一起。回到A城之后,婉如安静极了,很少吵吵闹闹,就是对于A大,婉如似乎也没有了那么多的依恋。她靠在我的肩头,就是一个小孩。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婉如似乎全都活成了小孩。多么讽刺的结局。我领着婉如一起走在A大的校园里,风扬起婉如的长发,我伸手去抓,又被风吹走了。我呆呆立在婉如的身后,看到她慢慢地将长发扎了起来。苍白的脸显得更加的瘦削。我的眼泪又下来了,婉如终于从林笛的长发中走了出来。我追上去,拉住婉如的手,她的眼睛里还是依旧的 漠然。马尾在肩头那么漂亮。

    我告诉水泽,婉如扎起了长发,他淡淡地笑了,什么也没有说。我知道,水泽一直在等着我向他诉说工作的苦恼,可是,我没有。我紧紧闭着嘴巴,只字不提。我不想把水泽看成上司,我只想要水泽做我的爱人。我是一个女人,可水泽是一个男人,这就注定了我们之间会有一场争吵。那天,我和水泽吵的很激烈,愤怒中的我动手打了水泽,那么响亮的一记巴掌,我相信,那一巴掌葬送了我和水泽全部的爱情。婉如像一只受伤的羔羊,冲向了水泽。我们这一个时代的美好顷刻间变成了断垣残壁。水泽一把推出去了婉如,嘭的一声就将我深爱着的女人关在了门外。门里门外,都是爱情。水泽脱光了我的衣服,我们在爱情的尖刀上做了一次又一次的爱,痛苦不堪。我知道,我们在抗争着锈迹斑驳的铁轨,关于爱情,列车不断地晚点,我们正在赤身裸体地奔跑,可是,我们的裸体,不再春暖花开。心,离得那样远,那样远。

    和水泽的疏离,看似是因为这场争吵,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的心早已经慢慢拉开了距离,远在很久以前。水泽是一个斗士,他一直相信并维护着,希望我们可以走的比别人更久,关于青春,关于爱情,关于记忆,关于时代,可是,A大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沉默了,A城这座城池的灵魂也就不复存在了。我们失了灵魂,再也找不到开往春天的方向了。

    冷漠的爱情在苦苦的挣扎中悄然落幕。就在一个晚上,A大的时代也化成蝴蝶飞走了。我牵起婉如的手,我知道,我只能爱着这个柔弱孤独的女人,我等待着有一天她也化成蝴蝶悄悄飞走。

    几年前,母亲去世了。那时候,我在婉如身边。

    几年后,男友离开了。这时候,我还在婉如身边。

    我是一个报社的新闻采稿者。有时候,我会梦见一列列车开过锈迹斑驳的铁轨,那上面坐着一个女人,她说她一直都在等另一列列车,载着我们一起开往春天。梦中,我依稀记得,女人说她叫婉如。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女人,她也叫婉如。我一直都深爱着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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