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乱

小说 2015-03-09 11:47:06来源:天山网原创作者: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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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冬,乌村寂静的夜里,时不时传来三三两两的狗叫声。屋外,风很大,巷子里没有一个串门的人,乌村一片死寂。

    三更半夜,老村长的门敲响了,老两口早已塞在被窝里呼呼睡觉了,敲门的是乌村的大户王宽。

    这样寒冷的夜里,没人愿意跑出去为他开门。老村长骂骂咧咧,这大晚上谁在寻魂?还叫不叫人睡了!

    其实,时间并不是很晚,只是老村长比别人睡得早罢了。

    这些天,他的确忙,一天到晚都在忙,年纪大了,身子骨不结实了,精气神也不比当年了,吃罢饭,泡泡脚,躺在床上没几分钟就进入梦乡了。

    要怪就怪那该死的“肺乱”,这是一种最近出现的怪病,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瘟病,乌村已经死了两个了,据说染上这种病的人活不了一个礼拜。最初由感冒引起,咳嗽严重,引起肺炎,最后转化成所谓的“肺乱”。至于这种病到底叫什么,在这个偏僻的山沟里没人弄得清楚,“肺乱”的名字是乌村一个兽医起的名,说是此病生在肺部,祸人性命,自古有瘟病霍乱,不妨称之为“肺乱”吧!

    “肺乱”一出,人们闻风丧胆,闭门不出,惶惶不可终日。人们说,这是老天爷在惩罚乌村,前些年,村里一个神经不正常的年轻人拆了村里的娘娘庙,毁了佛像。而三年过去了,人们也没有去修葺,破庙漏雨,畜生践踏,如今一片狼藉。

    村里的老者也曾提出过修庙的事,可乌村人穷,这几年遇上天旱,颗粒无收,修庙的事一拖再拖,一直到了今天。

    门开了,老村长提着油灯去开门,寒风里,烛火像奄奄一息的生命,飘飘忽忽,仿佛瞬间就要离开人世。老村长耷拉着棉袄,尽量把油灯捂在怀里。门开了,老村长提起油灯瞅了瞅,是王宽:

    “王烟袋,有事吗?”王宽还有些迷迷糊糊。

    “……有!是大事!”王宽四周看了看,把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又出肺……”老村长还没说出“乱”字,王宽赶紧皱紧眉头,小点声小点声!

    “你说是你……还是……”老村长盯着王宽,他赶紧后退了一步。

    “怎会是我?!走走走!进去说”王宽弓着腰,跟着村长进了屋。

    “客厅去,老婆子睡觉呢!”

    村长带着王宽去了客房,油灯放在黑漆漆的八仙桌上,俩人凑在一起,偌大的屋子被两个臃肿的影子充满了。

    “你赶紧说说是谁得了肺……”

    “你这么着急干嘛!旱烟有没?”

    老村长从抽屉里取出他的烟袋,王宽满满装了一烟锅,去下灯罩,点燃,美美地吸了几口。

    “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是哪个孬种又害病了!”村长显得很着急。

    “什么孬种!你咋说话呢!是我儿子!”王宽把“儿子”压得很重。

    “……你儿子?两个都……”村长瞪大了眼镜。

    “你放屁!你还是人不?还两个!一个都够我喝一壶的了……”王宽狠狠瞪了村长一眼说是小儿子。

    “哦,是那个傻子啊……”村长叹了口气。

    “你说啥呢?傻子那也是我亲生儿子!”王宽又瞪了村长一眼。

    “我说王大烟袋,既然这样那你还往我家里跑?你儿子害病,传染给你,你这一来……”老村长跳下椅子,他突然变了脸。

    “你都一把年纪了那么怕死啊?谁说我传染肺乱了?昨晚阿言还好好的,半夜我看羊的时候,就听见他咳嗽得很厉害,我估计有事了,这才上来找你”

    “哦,没有包庇,算你有良心”老村长摸了摸胡子。

    “这就是肺乱的征兆,你一定要注意着点,不要和他接近,当然不能凑在一块儿吃饭,明白吧!”村长一边叮嘱。

    “我早就明白,我还不想死呢!只怕这傻儿子不懂事,不听话出去到处乱跑,谁能拦得住?”

    王宽担心的也是老村长担心的。

    阿言,是王宽的二儿子,天生半脑壳,但也不至于傻到不可理喻的地步,他会听话,也会干活,就是经常说一些不着调的话,也会干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来。

    阿言30岁,单身一人,在这个家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家里什么农活他都干,最脏的最苦的,他毫无怨言,只求得一包廉价的烟卷,别无所求。

    在这个村里,在乌村人的眼里,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人们和他说话都是带着小孩子的口吻,骗骗他,闹闹他,有的索性置之不理。但多少年来,在阿言的心里,人们的态度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他一如既往活得开开心心,没心没肺。

    这个晚上,王宽和老村长聊了很久,最后他们决定把阿言逐出乌村,为了全村人的安全,王宽也只好这么认了,怪就怪他命苦吧!

    次日,王宽把阿言害病的事都告诉了家里的老老少少,唯独阿言自己不知道。王宽交代家人说,谁都不许接近那个傻子,吃饭的时候不用叫他,把饭搁在阿言的门前就是了。起初阿言很不理解,他问王宽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叫他一起吃饭?王宽解释说,你病了,你就呆在家里好好休息,不要到处乱跑,吃饭的时候家人会给你端过去。

    阿言辩解说自己没有生病。只是小小的感冒而已,不大碍的。见傻儿子还不明白,王宽就说最近村里闹瘟病,只要人传染上就活不成了。如今村里人都静悄悄的,那都是瘟病给闹的,人家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你傻啊!阿言皱皱眉头,这才相信了。

    不到半天时间,全村人都知道王宽的儿子得了“肺乱”!人们又一阵惊惶,不得了了,乌村眼看就要完蛋了!村里的老人们都在这么说。

    乌村人的心又一次提悬了。

    人很少出门,这一下更少人串门了,白天,人们除了挑水,再很少看到人的影子,连小孩子都销声匿迹了,更夸张的是,以前巷子里晒太阳的群鸡也不见了!

    “肺乱”如死神一般笼罩了整个乌村,乌村搞得一片乌烟瘴气。

    人们都在传言,娘娘庙毁了,至今未修葺,乌村人要遭报应了!而这一切罪魁祸首都是那个神经病,人们由此生恨,他们想把年轻人也逐出村外!

    如果别人得了“肺乱”,乌村人还不至于恐怖到如此地步,起码他们是正常人,知道“肺乱”是要人命的,而且传染性很强的,没有人敢乱跑。他们会自觉地把自己隔离起来,接受治疗或者等死。

    可是,阿言却不一样,他是个傻子!

    对于“肺乱”的严重性,他能明白多少?说不定啥时候悄悄逃出来,在巷子里乱跑,闯近别人家里串门,那该怎么办?

    对于此事,人们找了村长,他们异口同声:把阿言逐出村外!

    村长沉默了一会,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王宽会同意吗?”人们问。

    “王宽主动找上门来的!”

    “还是王宽识相,为咱乌村着想……”人们一阵赞叹。

 

    傍晚,饭后,王宽站在阿言的门外,他嘱咐阿言不要到处乱跑,不然会传染上“肺乱”的!阿言说知道了。

    阿言的屋子在大院外,王宽一家看电视的时候,没想到阿言却偷偷跑出去了,在他心里,什么“肺乱”,那都是浮云,我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头牛,还怕一个看不见的什么瘟病?阿言笑了,他笑乌村人太傻。

    一整天都没有出门了,他心里憋得慌,如果不是自己生病,他早就赶着羊放牧去了。呆在野外,躺在枯草上,晒晒太阳,吼吼山歌,美哉美哉!呆在屋子里,他觉得快憋疯了,这才一天时间!

    阿言趁着皎洁的月光,抽着哥哥给他的烟卷,美美地抽着,哼着不成文的调子,心情一片大好,什么感冒啊肺乱啊,在他心里屁都不是。

    有人隔着墙远远听见阿言在巷子里散步,天啊!这真是个傻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散步?傻子啊真是傻子!

    很奇怪,平日里敲门别人都会开,而今晚却不同,人们一听到时他,都晦气地吐一口唾沫,叫他赶紧滚远。一家接着一家都是如此,阿言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很生气:这都什么人,平时都喊他干活,可如今却连个门都不开?你们才是傻子呢!不就是肺乱吗,至于这般神经兮兮的!

    阿言只好走了,无聊,他只好回屋睡觉了。

    天刚亮,好多人都围在村长家的门口,他们嚷着赶紧把阿言逐出村外!

    昨晚的事,老村长也听见了,他压在心里没说,看看人们什么反应,既然大家如此,他不好推辞,便叫人给王宽喊话,说是有紧急会议。

    王宽叫来了,村里人挤满了村长家的大院,王宽心里很清楚,这次阿言逃不过这一劫了!这个傻子!

    大院里,人们嚷个不停,也就一句话:把阿言逐出村外!

    王宽倍感压力,他不得不从。为了王家几十口老老小小,为了乌村百姓,在这个时候,他觉得人们的要求并不过分。

    可是怎么驱逐,这是个问题。阿言是个傻子,搞不好他会发疯,要是硬拼起来,没人敢跟他单挑,曾经,他赤手空拳打死过家里的一头犍牛。自那以后,王宽才养了一群羊。

    有人说,把他绑了,扔到村外让他自生自灭;有人说,给他灌药,迟早是个死,不如毒药来得快一点;也有人建议,在村外给阿言盖一间破草屋,让他一个人去生活……

    王宽没有吭声,他也想把阿言赶出去,可想来想去,在生于死的这几天里,他一个傻子将怎么熬过去?当然,怎么说迟早是个死,人们这么七嘴八舌他心里并不是那么生气。

    把阿言绑了,扔到野外,可没人敢碰他,一来怕传染“肺乱”,二来怕惹怒了阿言会伤及人命;至于水里下药,又觉得太过分……种种建议都觉得不太靠谱,最后人们一直同意给他盖一间破草屋,让他一个人过活。

 

    晚上,王宽隔着门和阿言谈了很久,起初说什么阿言都不听,他不相信自己真的得了什么“肺乱”,他说自己得的仅仅是个感冒,就算是“肺乱”,一个看不见的病会置人于死地?王宽笑了,你个傻子,病能害死多少人啊!就算一个感冒也能害死人,阿言拍拍门他说不可能。王宽很清楚,给一个傻子讲这么多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可不这么解释却又拿他没办法。

    王宽说,为了乌村男女老少,为了咱老王家,你不得不走出这个村子!阿言哭了,他终究想不通乌村人究竟怎么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病就说的这么悬乎?他很诧异,乌村人是不是疯了?无情的父老乡亲啊!

    可当王宽说及前些日子村里因患“肺乱”死去的两个年轻人时,阿言不得不沉默了。

    这个晚上,阿言一宿没有睡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当想起父亲说这种病能置人于死地时,他身子不停在颤抖。死对于他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只记得爷爷死去的时候,没有受一点疼痛,晚上好好的,早上醒来的时候人就断气了。老人走得很安详,父亲说他去了天堂,那里无忧无虑,是仙人生活的地方。

    阿言也会想想,如果自己死了,家里会给他弄些纸火,有房子,童男童女,金山银山……什么都有,还有人伺候,也有人跪在坟地里为他哭几声,伴着唢呐吹的送魂曲,那该多壮观!这么想想,对于死他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只是他一直惦念自己的一群羊,如果自己走了,不在人世了,他的羊谁来管?

    他很爱它们,他习惯了和羊漫步在山野的生活了。

    天亮他才睡着,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他听见好多人在屋外叫嚷:

    “赶紧把阿言赶出村外!”

    “乌村要亡了!”

    “老天爷要收人了……”

    人们在他的门外乱嚷,他听得像一群野鬼在嚎啕,他憎恶到了极点。

    不得不走!一走了之!不再受这些恶魔的纠缠了!

    忽然,“哐当”一声巨响,阿言一脚踹开了门,屋外,顷刻间安静了:

    “乡亲们,你们回去吧!我没说要留在乌村,我今晚就走!”阿言说完诡异地笑了,带上门又睡了。

    人们这才散了。

 

    下午,乌村的几个年轻人在野外为阿言搭了一间茅草屋,傍晚,饭后,阿言站在乌村的山顶,他大喊:阿言走了,乌村的老少爷们——

    人们都听到了,他们心里一阵高兴:这孩子还是挺懂事的!

    第二天,人们去了野外,阿言并不在草屋里,人们找了一下午,也没有寻到半点影子。

    第三天,第四天……自那以后,阿言再也没有回来,他失踪了。

    阿言走了,乌村似乎平静了。

    可没多久,村里有人又发烧了,人们再次恐慌了:天啊!肺乱!

    凡是发烧感冒的人,都被隔离了起来,如果感冒药治不好,就任他自生自灭。不久,乌村又死了两个人。

    人们恐慌到了极点。这时候他们似乎醒悟了,这哪是什么瘟病,这都是因为得罪了神灵啊!于是人们真正开始修葺娘娘庙了,不管生病不生病,先顾不上拿钱买药,人们把所有的钱聚集起来,修了一座壮观的庙宇。

    庙修好了,然而人们的病并没有一点起色,冬天下了好几场大雪,人们大都感冒了,乌村人上下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

    乌村,一片死寂。

    四十多天过去了,乌村前前后后因“肺乱”已经死了七人,发烧咳嗽的人越来越多,人们惶惶不可终日。

    就在庙修好不到一个礼拜,庙被人挖了,塑像也被毁了,还是乌村那个神经病的年轻人干的,人们再也不能忍受他胡作非为了,最终乌村人把他绑在树上打死了……

    人们说。乌村完了!

    十几天后,乌村来了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老人,他背着药箱,不到半天的时间,他终于查清了乌村人口中所谓的“肺乱”,天啊!这哪是什么瘟病,这不过是简单的感冒吗!

    一场小小的感冒,给乌村人的心里蒙上了瘟疫的阴影,这不是“肺乱”,这是人乱啊!

    乌村人问,你怎么会来这里?老人说,是一个叫阿言的孩子告诉我的,他说他能赤手空拳打死一头牛,可乌村人却被一场感冒吓得屁滚尿流……

    人们皱了皱眉,他们不敢相信是阿言救了他们!

    “大夫,那阿言人呢?”人们关切地问。

    “他说他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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