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可可托海

小说 2015-04-02 10:46:43来源:阿勒泰新闻网作者: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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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时间,可可托海的天就变了,地也变了。

    进入可可托海这美丽的世界,走到哪都像有堵墙挡着,朱伟道感觉自己像一个刚打完滚的驴,灰头土脸的,很不自在,自己已被可可托海甩在了耻辱的沙滩。

    啪——啪——啪、噼噼啪啪、噼里啪啦。朱伟道对这密密匝匝的响声曾经很熟悉,现在确感到特别陌生,陌生得皱了一下眉才反应过来是炮仗声。八年前那个早上朱伟道就是在这噼里啪啦的炮竹声中把阿梅娶进门的,苦捱了八年后朱伟道又将在这噼里啪啦的炮竹声中和阿梅见面。朱伟道有点激动,他听见自己胸膛里好像有一面鼓在敲响着。激动过后,剩下的全是惭愧,眼角不由自主地滚下几颗热泪,揩一把泪,接着前行,步子也加快了。

    离大年三十还有两天,可可托海的孩子好像等不及了,把过年才放的炮竹毫不吝啬地拿出来提前燃放了。快三十岁了,童年的往事还像一只蝴蝶在朱伟道的记忆和现实中乱撞着。有一首童谣现在他还会唱,不知不觉中他小声唱了起来:春节到,人人笑,可可托海好热闹,姑娘要朵花,孩子要鞭炮,老倌要顶新毡帽……。他感觉有人也在尾着唱,朱伟道停了下来。是谁在唱呢?朱伟道东瞧瞧西望望,没望见一个人影。朱伟道苦笑着摇了摇头,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一个错觉。从下车起朱伟道一直在思考从记事起自己与可可托海这片土地的关系,那些不堪回首的尘封的往事已定格在岁月的最深处。刚才唱的那首歌是朱伟道和一帮小哥儿们向爹妈催讨压岁钱的歌。一想起这歌,朱伟道的思绪就彻头彻尾地飞回到历历在目的往事中。

    在可可托海,朱伟道吃穿不愁,是有钱人的后代。其实朱伟道的爷爷以上几代人,包括朱伟道爷爷那代在内,几代人都很穷,他家祖辈的穷,穷得家喻户晓,穷得家徒四壁,穷得惨不忍睹。可到了朱伟道阿爹朱成德手上,朱伟道家一下子富了起来,富得家喻户晓,富得流油,富得让人眼红心跳。朱成德家从穷光蛋一下子成了可可托海的大富,首富,爆发富,大有麻母鸡变金凤凰的味道。朱伟道家的富裕富得让人不可思议,富得让可可托海人都有了“红眼病”。

    在可可托海朱成德是少见的富户。咱富起来的?这还不是光光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还不是靠那些好吃好喝的人赞助?还不是靠可可托海那些美丽的花呀草呀杏树呀什么的捧场?还不是靠那个小小的农家乐发的财?茅屋六七间,荷塘三两个,杏树一两百,这些东西水墨画的线条一样稍作勾勒与搭配,一个水墨画般美丽的农家乐在可可托海就安了营扎了寨。锅铲一响,黄金万两。在可可托海,钞票在锅与锅铲叮叮当当的交响声中,像上了流水线一样流进的朱伟道他爹朱成德的钱袋子。

    朱成德是一个头脑好使的人。朱成德把喜羊羊农家乐发展得风生水起。子承父业,本指望着朱伟道继承家业,可朱伟道却没按朱有福设计好的路线前行是个不拿器的种。

    朱成德喜欢抽旱烟。旱烟让朱成德得了哮喘。人什么都可以有,但就是不可以有病。朱成德的哮喘几次差点要了他的命。有一次朱成德咳咔不止,咳出了大块大块的暗红的血块,朱成德的哮喘病又犯了。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咳嗽和胸闷,紧接着呼吸困难,到后来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息,且越喘越厉害,那是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濒临死亡的喘。朱成德的整片脸喘得红扑扑的,就像关公的后代,后来是郎中开了处方,给了一包枇杷叶要求天天冲水饮用。

    朱成德活过来了。

    朱伟道打小爱生事闯祸,走到哪里就把坏事干到哪里。每次干了坏事,朱成德都像捶馋牛般朝死里揍,只差没灌辣椒水和坐老虎凳了,但还是没让朱伟道招安。读初中时朱伟道撬学校旁老乡的楼板煮饭吃被逮着,要不是朱成德托人去说情,白白送出三条“中华”,朱伟道不但会被记大过,还要被撵出学校门。初中毕业后朱伟道无所事事到处闲逛,朱成德也不指望他干什么,只希望他规依伏法地呆在家里,不要惹事就谢天谢地了,可不幸还是发生了。朱伟道邀约了一窝不三不四的小半截(小混混)说要到嵩山少林寺学武功,朱成德好说歹说,只差没给他下跪了,可朱伟道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朱伟道走了。朱伟道是在朱成德的哭泣和哀求中走的。没多久朱伟道回来了。朱伟道是西装革履地回来的,他要朱成德给他两万块钱,说他找到了一桩发财的买卖。朱成德觉得儿子不是干买卖的料,没有给他钱,再说朱成德也没有那么多的钱给他。朱成德只说:“弘光(朱伟道的奶名),你不是干买卖的那块料!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鬼样,干买卖你会麻婆娘搽粉倒贴三梭的,还是回家来安分守纪地过日子得了!别以为在腰杆上挂只死耗子就是打猎人。”朱成德的话一下子把朱伟道惹火了。“爸,你别狗眼看人低!你儿子绝对不是你所想象的孬种!咱们走着瞧!”朱伟道没再说多余的二话,甩开步子离家出走了。在朱成德眼里,儿子是一块不可雕凿的朽木。朱成德不知儿子如何和自己走着瞧。

    朱成德没想到儿子的“走着瞧”是这样的瞧法。

    一天中午,朱成德收到一封信,是从省城寄来的,准确点说是从省城的监狱寄来的。当隔壁小翠帮忙念完信时,朱成德和老伴如晴天霹雳,老两口如煮熟的面条一下子瘫软在地上。老伴坐在地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猪朝前拱,鸡往后扒。你个猪狗不如的小冤家,你是想把我活活气死?你让我老脸往哪搁?你个挨冷刀挨千刀的,砍脑壳的,天煞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存心不让我活了呀?!”老伴絮絮叨叨地哭诉着,眼睛里飘出一道绝望的死光。那死光很恐怖,很凄凉,很呆滞,很忧郁。那不是一封普通的信,信上盖着监狱的红色大章,那是监狱寄来的“入监通知书”,关于朱伟道入监的通知书。朱伟道是犯抢劫强奸罪入狱的。

    “他妈,不要哭了!我们管不下场,就交给公家去管,交给监狱去教育吧!”朱成德一边安慰婆娘,一边把婆娘从地上搂了起来。朱成德把婆娘扶到睡屋的床上靠了起来。

    朱伟道被判处14年有期徒刑,在省监改造。

    车子行驶在富蕴城繁华的大街上,朱伟道被窗外美丽的景致迷倒了。这就是那个自己熟悉了不能再熟悉的富蕴城吗?他不敢相信。朱伟道不敢相信短短几年之间富蕴县如此之大的变化。沿途一景一物的变化似一本厚重的书册的序言,也在娓娓叙说着这块土地的“佳作”——可可托海的巨变。

    其实离自己生长了25年的故土可可托海还有一截路,朱伟道就傻眼了。

    虽已入冬,可可托海的天地却依然绿意盎然。眼睛把眼前的可可托海放大,再放大,无论如何放大,眼前真真实实的一切让朱伟道瞠目结舌。一片片,连片种植的果木似忠诚的卫士守着可可托海这方带给它们美好的土地。这些年,可可托海的人民紧紧跟着时代步伐,勤劳致了富,鸟枪换了炮,原来那那些破败不堪的,灰头土脸的老房不在了,欲与天公试比高,取代的是一幢更比一幢高,一幢更比一幢漂亮的直插云霄的包裹在果林间的洋楼。在班车上就听人议论说老人上了60岁可领取养老保险,国家给发“工资”,看病国家给报销医疗费用,有了大病保险,也参与了医保,听说低收入城镇人可申请廉租房,农村人盘田种地国家给补助,小学生读书一分钱也不用出,养个老母猪也给买保险。原来闻所未闻的事这次回来听得太多太多,多得让人都有点不敢相信,他决定把这些好消息捎回高墙之内。朱伟道的心潮澎湃了,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朱伟道开始后悔,后悔要是自己不贪财锒铛入狱,自己也会与可可托海的果木一样骄傲地活着,也许……是自己愧对了可可托海这方多情而美丽的故土,是自己出卖了自己的幸福人生。

    朱伟道害怕逗着熟人。朱伟道不知道咋个跟熟人打招呼。朱伟道庆幸一路都很顺畅,顺畅得没有遇到熟人。不可能!他觉得是熟人反感他,不想见到他,有意回避他。一想到这,朱伟道加快了步子。

    “伟道,你是咋个回来的?可不能干蠢事呀!”朱伟道想告诉王大伯自己是监狱批准离监探亲回来的,可听了王大伯的话,他晓得王大伯误解了自己,怀疑自己是逃跑出来的。一想到这,一股自卑感再一次向朱伟道袭来。朱伟道感觉无话可说。朱伟道只是随口“啊”了一声,就成哑巴了。他想折回到监狱,他质问自己,质问自己是如何出来的,怀疑自己是逃出来的。

    走在路上,朱伟道畏畏缩缩的,像个准备挨打的耗子似的。

    在监狱里,他实在耐不住繁重的体力劳动。耐不住咋办,三十六计逃为上,逃跑?等这天他已等得太久。

    朱伟道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这是无数犯人都期待的梦。他不想马上醒来,可这个梦太长了,感到有点不耐烦了,他想马上醒来。于是他抬起手在脸上掐了一下。这一下掐得很重,脸被掐出了血,正隐隐作痛,他一下明白过来,自己不是做梦。但他还是不能相信自己,他在上衣口袋里摸了一阵,摸出一张盖有公章的纸。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是一张“通行证”,一张监狱出具的“离监探亲证明”,看到证明,朱伟道提到嗓喉眼的心回落了。一切的一切证明自己不是逃犯,认为自己该正大光明地回去。于是步伐不由自主地就加快了。温暖的阳光透过杏树林的树梢,照在朱伟道脸上,点燃了朱伟道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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