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大战永不再临人间

书评书话 2015-06-03 10:21:06来源:中国江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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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进/文 (中国社科院世经政所国际政治理论研究室主任)

    美国著名军事历史作家里克·阿特金森的“二战”解放三部曲之一的《黎明的炮声》全景式展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后一年的战事,即从1944年6月6日诺曼底登陆到1945年5月7日德国投降,这十一个月里盟军与德军将士在法国、荷兰、比利时和德国进行的一次次殊死搏斗。

    本文作者是该书中文版的审校人、同时也是一名国际关系研究人员,最近数年来还在某高校国际关系学系担任现代国际关系史课程的教师,这三重身份其实都与“二战”有着或远或近、或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因此,读罢此书之后心生三重感想,愿与其他正在阅读或有意阅读此书的读者分享。

    第一重感想:关于战争与人的关系。冷战结束以来,战争史研究出现的一个重大趋势就是要探讨战争对人以及由人构成的社会的影响。此前的战争史研究往往注重宏观战略谋划和中观战役执行等方面的东西,纯军事味道十足。作者往往不厌其烦地描述敌我双方的兵力兵器对比,作战序列、作战规划和执行过程,并附有多张内容复杂的战役图。在这样的战史著作中,你基本看不到军官、士兵、百姓在面对战争、面对生死时的人生百态,而只能看到领袖、司令、军长如何下令,第**集团军第**师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抵达某地,与敌第**集团军第**师接战,战事如何进行,结果如何,等等。

    而冷战后战争史研究的重心下移到人与社会。现在战争史更注重描写军人与百姓在战争期间的所思与所为,而且大量引用报纸、官兵、记者的记录或感受,对统帅、将军、中下级军官和百姓的描述在一部战史中的份量大致相当。就以《黎明的炮声》为例吧。该书序幕第一节名为《登陆日之前》,三页半的内容没有讲敌我兵力状况,而基本上在讲英国战时社会的状况,比如气象干旱、生活物资、空袭避难、文艺演出,甚至英国妓女与美军官兵的性交易状况与价格。有了这些内容,我们才知道,英国人在战时到底是怎么生活的,他们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他们怎么看待战争。又比如,该书用一种颇为文学化的手法描写了诺曼底登陆战役中最惨烈的奥马哈海滩之战。请允许我引述一段内容(第80-81页)如下:

    这是一场伟大而崇高的战役。但对于当天的幸存者来说,他们的记忆就像奥马哈海滩一样千疮百孔。他们只记得,海浪不停地拍打着钢铁的舰身,晕船的士兵对着雨披呕吐不止,发出异常可怕的声音,甚至堵塞了船底的水泵。……他们记得,炮弹坠入浅滩后溅起猩红的浪花,机枪子弹仿佛狂风吹落的冰雹般穿透海面,撕裂了已经上岸的登陆艇。……铲刀大小的迫击炮弹片掠过岸边,切断无数四肢和脖颈。……他们记得,在一片喧闹声中,负伤战友的凄厉嗥叫与战争上的哀号交织在一起。BBC记者戴维·豪沃思写道:这是“一种恐怖的垂死尖叫,其中不仅充满的恐惧和痛苦,还有诧异、惊愕和疑惑”。他们记得,很多死尸已经面目全非,横七竖八地倒在沙滩上。每当潮水涌上岸边,他们就像海面上漂浮的垃圾一样不停地翻滚,救生衣仍然系在身上。他们不会忘记眼前这片满目疮痍的海滩,而这片海滩名字叫“奥马哈”。

    我想所有的读者都会感觉这一段文字有很强的写实感,仿佛你此时就趴在某具死尸或某个伤兵旁边,正看着四周一片惨烈的战时景象。

    研究视野的下移使原来大量无法入史的材料(报道、家书、访谈、日记)现在进入历史学家的研究与写作之中,实际上极大地丰富了战争史研究的内容。而且,研究素材的丰富使战史著作的读者面扩大,可读性增强,特别是阅读时的现场感十足。

    第二重感想:战争与国家的关系。这其实是个老话题了,因为现代国家间战争是国际政治以另一种方式的继续,这种国际政治不仅体现在敌我之间,而且也体现在盟国内部。阿特金森以大量的笔墨描写了盟军内部在战略规划和作战执行等方面的矛盾,而且这种矛盾又经常无可奈何地与盟军将领之间的个人矛盾交织在一起,使英美战时同盟呈现出一派复杂的面貌,并不像以往我们所以为的那么亲密无间。如果再加上法国和苏联的话,反法西斯同盟内部的政治斗争就更加复杂了。比如,我们都知道,英美在开辟第二战场(即登陆法国)问题上曾经有过矛盾,但这个矛盾具体是怎么展现的呢?一般史书写得很原则,就是英国主张什么,美国主张什么,最后美国的主张胜出,也就两段话的文字而已。可是《黎明的炮声》对这一段的描写就非常具体,而且用了四页半的篇幅,其中对丘吉尔的描写尤其生动。请允许我引述文中(第241页)一段如下:

    丘吉尔飞赴诺曼底,试图逼迫艾森豪威尔、布拉德利和其他人。一名陆军参谋后来描述说:“他发表了漂亮的演说,身子从座位上向前伸,微红的双眼闪闪发亮,雪茄灰弹在地板上,并把燃烧过的火柴藏在座位下。”……随后,在伦敦的一次会议上,丘吉尔泪流满面,并以“放弃自己的职位”威胁。8月11日,在唐宁街10号进行了一场令人筋疲力尽的交锋后,艾森豪威尔发电报给马歇尔,“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明显地胡搅蛮缠、心烦意乱,甚至是沮丧”。罗斯福用一句话结束了争论:“对此已没什么可谈的了。”由于无法打动美国总统及其助手,丘吉尔带着对帝国日趋衰落却无可奈何的满腔愤恨,向他“强大、起主导作用却愚蠢无比的伙伴”展开了抨击。……丘吉尔在布鲁克面前将他们(马歇尔和其他美国军事统帅)贬为“所见过的最愚蠢的战略团队之一”。

    我一直认为,中文将ally译为“盟友”是错误的,我们总以为只有朋友才结盟,或者结盟之后就变成了朋友。其实盟国和朋友没有必然的关系,盟国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非敌非友,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可以是敌人(为了对付第三个更强大的敌人),而朋友也可以不结盟,因为他们没有共同的敌人。读完此书关于反法西斯同盟的内部政治的描写后,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第三重感想:关于战争与国际体系的关系。这大概不是一般读者所关注的,而是一个国际关系领域的专业问题,但稍加论述可以使一般读者对“二战”以及战后世界有一个更深入的认识。长久以来,人们一直在探究战争的原因是什么?但由于引发每一场战争的具体原因各不相同,所以人们在战争原因的分类问题上没有取得太大的进展。

    直到20世纪50年代,一位名叫肯尼斯·沃尔兹的国际关系学者写了一本《人、国家与战争》的著作才基本解决这个问题。沃尔兹从个人、国家和国际体系三个层次来研究战争的原因,并认为国际体系这个宏观层次是研究战争最可取的路径。比如,“二战”的原因是什么呢?在沃尔兹看来就是一场争夺世界霸权的战争,它与德国或日本是不是法西斯国家没有关系,而与这两国是崛起国有关系。当时的多极体系结构决定了世界必有一场霸权转换战争会爆发,法西斯主义或军国主义只是为这场战争增添了一些特殊的意识形态色彩而已。因此,他理想中的稳定的国际体系是两极格局而不是多极格局。

    不过也有人认为,光是两极格局并不能保证世界大战不会再次爆发,还加上核武器这个因素。一位核战略专家就认为核武器彻底改变了军事战略的目标,以前战略是考虑怎么打赢战争,而以后的战略是考虑怎么避免战争,因为核战争中没有胜者,从而使战争对双方都失去了意义。

    在“二战”之后的冷战时代以及后冷战时代,第三次世界大战没有爆发似乎验证上述两种判断。因此,有人推断世界进入了一个大国无战争时代。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的人阅读这本《黎明的炮声》,重新感受上一次大战的惨烈与残酷,再次感叹和平来之不易,亦惟愿大战永不再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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