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篼银行

小说 2015-06-24 10:36:04来源:天山网原创作者:秦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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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彻富蕴县草原的“羊毛篼银行”,响声经过了几十年风雨,至今还余音袅袅,广为流传。

    “羊毛篼银行”是上世纪哈萨克族农民的儿子哈吉·沙比多拉的故事。哈吉家住富蕴县高潮公社(喀拉通克乡)的一个生产队。

    他家中有父母,一个姐姐、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全家共9口人。在他15岁那年姐姐出嫁了,家里还有8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父母亲都50多岁,身体不好,常生病。由于疾病长久缠身,双亲都失去劳动力。家庭无一点经济收入,生活非常拮据。懂事的哈吉离开学校,回到家中,担起奉养父母,照顾弟妹的重担。

    生产队的人看哈吉一家实在太穷了,又看到哈吉这个17岁的小伙子踏实憨厚,身体壮实,还在可可托海上过小学,又是贫苦牧民出身,生产队的人都爱他。

    这时,正遇富蕴县信用社要信贷员,队长和社员们都推荐他去信用社工作,他也乐意。乡亲们对他怀着很大的期望。

    队长叫扎克里亚。他将哈吉的简历,特别是他的家庭贫困情况和社员的推荐意见总结起来,出具证明,盖上公章,送到高潮公社党委。不几天,公社党委批准了。然后,又经过县人民银行审查合格,哈吉当上了信用社信贷员。

    1960年2月,富蕴县人民银行为培训信贷员举办了一期信贷员培训班。参加培训班的学员是来自富蕴县各公社的哈萨克族男性青少年,年龄最大的17岁,最小的才15岁,培训班共10名学员,哈吉是班里年龄最大的学生。

    培训班开设的课程有会计、出纳、农贷、信用企业管理等四门功课。培训班有两名教师,都是来自县人民银行的业务干部。培训时间是2月到8月。结业的时候只剩下7名学员,其余的3名因各种原因退学了。培训阶段,学员的吃、住、课本、笔墨纸张,全由县人民银行包干负责。培训期满,通过考试,成绩及格,分配到各公社去。原则上是哪里来哪里去。

    哈吉是高潮公社的人,他分配到高潮公社信用社。高潮公社原来有一名信贷员叫苏来曼·加合甫拜,时任信用社主任,比哈吉大10多岁。哈吉的到来,苏来曼很高兴地说“小伙子,正盼着你呢,你来了,由你到山地牧场搞贷款,我就松一口气了”。

    哈吉明白主任话的含意,微笑着点点头。公社化后,人民银行在公社的营业所和信用社合并为人民公社信用部,受公社的领导,县人民银行仍然管业务。这时的信用部实际上就只有3人:信用社2人,另一名是县人民银行的职员。

    哈吉8月到高潮信用部报到,9月主任就安排他到牧业上放贷款。秋天,牧业从北边山地牧场回来再往南戈壁去,经过喀拉通沟,哈吉就随着牧业转场到了萨尔托海去了。

    信用社当时的主要工作是放贷款,也有少一部分是存款,不过存款的大多是工薪阶层的干部。

    人民银行当时发给信用社装贷款钱的袋子是绿色的帆布袋,长约一米,两头各有一个开口包,包上有几颗按钮,把钱装入包中,然后按上纽扣,搭在马背上驮着,看来是比较轻便。

    然而,哈吉的母亲总认为帆布袋子太笨重了,每到一处停下来,儿子背着它不重么?再说,牧业上帐篷又多又分散。农业上呢,各生产队相距也远,帆布袋让我儿子扛着、背着,不但累了我儿子,而且办事效率是不高的。想到这些,她就生出一个念头:要给儿子用毛线织制一个轻便的钱袋。这钱袋就是后来响遍草原的“毛线篼银行”。现在的老年人还记忆犹新,青年人蕴藉着老一辈的传统,把好故事流传在草原上。

    哈吉的母亲想好后,就立即开始用羊毛、驼毛纺线,线纺好了,就开始编织钱袋。不到20天,钱袋织成了。羊毛是白色的,驼毛是橙色,橙白相间的袋子,实在可爱,而且还有一种草原民族手工艺品的巧妙、独特、美观的风味。钱袋还有两条长约40厘米的挎带,像纸鸢的尾飘,很有创意。仿佛这羊毛篼钱袋像风筝一样飞了起来,飘荡在广阔的草原上,也像展翅飞翔的雄鹰遨游在阿尔泰山之巅。

    哈吉的母亲自己亲手为儿子织好毛线篼袋子的当天,托人告诉哈吉,一定要回来一趟。

    第二天,老母亲将自己织好的羊毛线篼亲手挎在儿子的肩上,对哈吉说:“巴郎,你挎上,给娘看看。这是我用心织成的毛钱篼呀。你挎着它,每到一处,你把帆布袋卸下来,把当天贷款钱装在毛线篼里,这毛线篼轻便,你挎在身上不吃劲。孩子,你才17岁,挎上它你会多走路、多贷款、多为牧民大爷、叔叔、哥哥们办事。听着,母亲只有你这个儿子,我把一切希望都赋予你,我们全家人都希望你好好地工作,为牧民多办事,办好事。再说,家里这么困难,你的弟妹还要上学,我和你阿爸又有病,你一定要听母亲的话,挑起这个沉重的担子啊”。说着,老母亲流出眼泪。这眼泪不知包含着多少感情呀,有乡亲们希望之情,有母子之情,有全家重托之情。他父亲站在一旁说:“我早就知道我们巴郎听话,背负着乡亲们的希望和父母的重托,能担负起工作重担的。现在他已工作了,我们不必流泪,应该高兴才是“。实际母亲是心疼儿子。

    哈吉,这个17岁的孩子,挎上母亲纺织的毛线篼,暗下决心:一定不辜负父母的希望,担起重任,为牧民做好贷款,把广大牧民的事当作自己的事,今后在工作中,把农牧民的服务工作做好,为农牧民服务一辈子,决不辜负乡亲们的期望。

    就在挎上母亲纺织的毛线篼不几天,哈吉随牧业转场到乌伦古河一线萨尔托海去了。

    一年一度的牧业春秋转场,畜群都必经过萨尔托海。哈吉遵循着母亲的教诲,每走到一处先从马背上卸下人民银行给的帆布钱袋,放在牧民的帐篷里,然后将当天的贷款钱装在母亲纺织的羊毛篼里,骑马或步行到各帐篷去,办贷款工作。

    萨尔托海是当时高潮公社最大、最集中的农业区,人口也占据高潮公社总人口的一半,加上常来往的牧民约有2000多人。

    农业上的贷款一般主要是社员个人生活贷款。集体贷款一般是生产队买种子、化肥、农耕的贷款。哈吉到了萨尔托海先办牧业转场急需的贷款,主要是牧民的个人生活贷款,如:砖茶、毛巾、食盐粉、布料(有的牧民有手摇缝纫机,随手裁剪,扎成衣裙裤帽袜)、茶具、小刀、锅勺瓢等;还有如疾病、婚嫁、丧事等等。最少的贷10元,最多的也只能贷三、四百元。牧民贷上款拿到钱就可以在随牧业走的供销社买到所需的货物了。牧业上的贷款大于农业队的贷款,因为是原始性的游牧式放牧,所以遇到的困难大一些。

    高潮公社有两个牧业队(一队和二队),约有二、三百顶账蓬,一顶帐篷为一户,有二、三百户牧民,需要贷款的约有六、七十户。有的户整个夏天还不止一次贷款,所以信贷员就得旋转式的来回奔走。

    就在哈吉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夏天,他奉命上山了。从高潮公社信用部办公室穿过老乌恰沟,进入吐尔洪盆地,再到可可托海镇政府住了一宿,第二天向北,沿额尔齐斯河北上到阿克沃巴村,再到塔布塔依村,最终到达哈什哈尔特高潮公社牧业办公室。这是一条自古就有的牧业转移路线。

    牧业办公室是一个大帐篷,旁边有一个小帐篷是食堂。那时是大集体,吃饭是不给钱的。到了牧办哈吉从马背上把帆布袋拿下来,把明天要发放的贷款分装在母亲纺织的羊毛篼里。第二天,他挎上羊毛篼出发了。先将牧办附近的帐篷办完贷款,再往远处去。

    那时,农牧民贷款的程序是这样的:先由群众自报,然后生产队生产班子调查、研究、决定(真心有困难的人)。决定好后,会计造上名单,再后,队长签字盖章后,送到牧办批,然后送到信贷员手里。那时,农牧民不叫信贷员,而是叫“银行”。哈吉挎着羊毛篼钱袋,农牧民亲切的称为“羊毛篼银行”。见的时间长了,说的次数多了,农牧民见哈吉不叫名字了,叫“羊毛篼银行”。“羊毛篼银行”来了,钱有了,困难解决了。供销社的帐篷也是跟着牧业转移走的。牧民贷上钱随及到供销社买急需品。

    当时高潮公社畜牧数(羊、牛、马、驼)共约8万多只(头匹)。全都在长约50千米,宽约20千米的山地牧场(夏牧场)放牧,每户约放300多只羊。哈吉第一次到夏牧场,远看群山环抱,近见百花盛开,又听到松涛声声,鸟儿歌唱,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哈吉深感家乡的可爱。耳边又想起了母亲的嘱咐声,又看看羊毛篼,下决心,一定要干好贷款工作,把温暖送到千家万户。

    在到达牧业办公室的第二天,拿到贷款名单。哈吉将帆布袋放在牧办,装一部分当天的贷款钱在羊毛篼里,骑马出发了。等把牧办附近人家的贷款放完后,天色已晚,回到牧办。第二天做着同样的工作。几天后再往里出发,一直到离蒙古国境牧业的尽头住下,在那里放贷款,一住就是一个多月。等把所有贷款户的贷款放完后,已是8月中旬了,完成任务后,哈吉才从原路回到高潮公社信用部。他不感到劳累,反而感到一种快感,自己也仿佛成了一个大人了。

    从那以后,每年的夏天到夏牧场贷款大多数次都是他。他挎着母亲织的羊毛篼,一直往前走,走向未来,准备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1984年,哈吉当上信用社主任,40多岁的哈吉才把南到乌伦古河,北到深山夏牧场的贷款工作交给年轻一代信贷员干。但是他留恋当年的贷款工作,有时他也带着年轻人上山去,把自己的服务方式、服务态度和方法,传给年轻一代。

    母亲纺织的毛线篼20多年了还保存完好。哈吉将它洗干净,放在自己的身边。母亲去世后,他怀念母亲,怀念深了,便把羊毛篼拿出来看看,他自然地笑了。

    哈吉本想将羊毛篼传给下一代年轻信贷员,又怕年轻人不接受,再说这是母亲亲自纺线、亲手织的,怎么能随便给别人呢?还是自己珍藏着,只是把当年羊毛篼、羊毛篼银行的故事讲给年轻一代听听便罢了。

    哈吉挎了20多年的羊毛篼,牧民们叫了几十年的羊毛篼银行,大家都没有忘。直到现在年青一代还唱着一首草原儿歌:“羊毛篼,羊毛篼,紧紧贴在牧民的心窝。暖烘烘,暖烘烘,温暖着牧民的心窝。共产党送来温暖,人民政府送钱到家中。山也笑来水也笑,千里草原乐呵呵。祖国边疆一片红,民族团结藏心窝。”

    羊毛篼银行之歌至今还余声袅袅地飘荡在草原上。这不能不说,毛线篼银行有它的时代意义、历史意义和丰富的信合事业意义。

    哈吉从1960年8月正式参加工作,到1990年3月调到县联合社当稽核员。在农村、牧区搞了30年的农牧贷款工作。30年如一日,其中有几十次跟着牧民到山地牧场做贷款,到萨尔托海、乌伦古河一线做农贷和牧贷。他从北到南在200多千米的路上奔波了30年,这期间有欢乐,但也遇到不少的困难。

    有一次正值仲夏,前几天很热,35℃的高温居高不下,要不是青色欲滴的草原放出绿光,那草原就真的要着火了。正在给牧民贷款的哈吉感到天热的不寻常,放完贷款后返回牧办,途中骤然堆堆乌云从西边翻滚而来,顿时覆盖天空。哈吉这天正好没骑马,他感到大雨要来了,想着想着,突然山顶那边刮来一阵风,约10多分钟后暴风雨来了,瞬间哈吉的衣服湿了。正在这时又袭来闪电,打起大雷。哈吉知道旁边的大树下是不能去躲雨的。他急中生智原地坐在地下,把羊毛篼放到胸前,他明白羊毛篼里有国家的钱,一定要保护好,要用生命来保护它。他打开衣衫左右手撑着,像把雨伞头埋下,让倾盆的大雨淋湿自己的身子。就这样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约一个小时后,雨渐渐小了、停了又过了几分钟太阳出来了。他摸摸母亲纺织的羊毛篼是干的,里边的钱完好无损。哈吉清楚,要是羊毛篼被雨淋湿了,那里边的钱也湿了,湿了在晒干,那人民币就会发硬,纸币就会打皱。发放给牧民,他们会不高兴的。太阳出来了,他走在回牧办的路上,母亲嘱咐的话在他的耳边萦绕,羊毛篼在他的眼前闪耀。他挎着羊毛篼一步一步地回到住的帐篷里,这样的遭遇还不止一次。

    除遇到暴风雨外,其他的困难也不少。有一次在帐篷里办完贷款手续,往住宿的帐篷返,不返不行,因为钱贷完了,明天还得在住宿帐篷装钱。这时天色已晚,哈吉一个人走在返回的路上,他不怕,黑夜里有明媚的月亮陪伴着他,有森林里夜莺婉转的歌声欢送他,有芬芳的山花迎接他。他回到住宿帐篷里,女主人惊讶地说:“巴郎,夜里有狼出没啊”。

    农业上搞贷款一般地说困难少,因为农业队的住房是固定的。去了在队办公室住下,吃饭队上有食堂。而且农业上贷款的人,一听说羊毛篼银行来了,自己就到队办公室拿贷款。哈吉奔波就少了。而且农业上的住户比较集中,一个队的住户都住在一起,困难自然少得多了。

    困难主要在牧业上。有一次,他在牧业上贷款,遇到一牧民青年结婚,急需要钱,哈吉去了,但那牧民又搬家了。那时家里都没有坐机,更没有手机,哈吉看到搬家草地的痕迹,傻眼了。走几个帐篷都打听不着。哈吉骑着马,一个一个的帐篷问,跑了大半天,才找着。那一家小伙子的母亲抱着哈吉激动的流出泪水说:“羊毛篼银行,你是草原牧民的救心呀。”

    有一次在牧民家发放贷款,半下午了,贷款手续还没有办完,肚子就痛起来,开始只是有一点影疼,过不一会疼得厉害,脸都白了。帐篷女主人见了,叫哈吉休息休息,不忙走。等女主人把茶烧好后,端一碗给哈吉喝。喝了一碗,虽然肚子好了些,但还是疼痛难忍。女主人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看脸色,你病了。”哈吉说:“没事儿,早晨走得急,喝了一碗凉茶就出发了,没事儿,过一会儿就好了”。哈吉怕给女主人找麻烦,再说,广阔的草原上,只有兽医,没有人医。他强忍着,没说疼痛的话。那一晚,疼得哈吉一夜没睡。第二天才慢慢地好起来。经过这次教训,哈吉每次上山都要准备一些头疼、发烧、肚子痛的药,免得给人家找麻烦,给自己罪受。

    哈萨克族牧民聪明、勤劳、诚实好客。哈吉每到一处,把钱篼往帐篷里一放,给女主人交代两句,好了,万无一失。30年的放贷工作从来没有说钱袋在牧民家不见的事,也从来没有听说哪一次钱不够原数,被人做了手脚话。牧民把国家的钱看成比自己的钱还贵重。就是外面来的牧民看见帐篷里银行的钱篼,也没人有意无意地去碰它。哈吉每次在发放贷款的时候,同时也收到期贷款。不过这只是少一部分,更多的回收贷款是在每年的9月,牧业转移到喀拉通克的时候,牧民自觉的到信用社还款。

    几十年过去了,2000年哈吉工作40年,退休了。儿女们各自成家立业去了。他和老伴身体还好,老两口住在县城楼房上。儿女、儿媳、女婿、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常来看他们。他们享受着天伦之乐意。

    他在悦乐之中,从来没有忘记那陪伴一生的羊毛篼,把它从衣柜里拿出来,摸摸看看,自然地想起他几十年的信合生涯付出的艰辛。又想到去世的父母,想到母亲给他纺织的羊毛篼,陪伴他走过这40年的路,他感到无限的欣慰和流连。

    40多年了,母亲亲手给他纺织的羊毛篼还在,还好,他从没丢失过它一次。他老伴深知丈夫的心情,将羊毛篼用肥皂好好的洗一洗。哈吉看到洗了的羊毛篼更白、更亮、更新了。他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为的是时时看见它,想那40年的事,想母亲的嘱咐,想自己为牧民办事的一生,是光荣的一生。他对妻子说:“我这一生,应该感谢国家,感谢党,感谢祖国,感谢农牧民、感谢信合、感谢母亲”。

    他妻子说:“是的,母亲纺织的羊毛篼,我们不应该忘记,要永远记住它才是。”说着她将洗干净的羊毛兜拿出来,将它挂在客厅的墙壁上,和父母的相片挂在一起。

    儿女和孙子辈们见了,都表示理解,理解上一辈,上两辈的感情。对父母亲、对爷爷奶奶、姥爷姥姥,表示无限的爱戴和崇敬。

    年满70岁的哈吉,回忆起自己的一生,确实无愧于祖国,无愧于边疆,无愧于父母,无愧于信合事业,无愧于乡亲,无愧于弟弟妹妹、无愧于儿女。想不到母亲给他纺织的羊毛篼有这么大的力量。母亲去世后,有羊毛蔸在,仿佛母亲就在身边,胸中充满着无穷的智慧力量和欢乐。

    每当他抬头望着父母的像,又看着那陪伴自己一生的羊毛篼,耳边响起“羊毛篼银行”来了的声音,他笑了,笑得多么的甜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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