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散文的秘密

书评书话 2015-06-29 16:31:45来源:兵团日报作者:丁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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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散文2014 精选集》后我突然意识到,此前,2013 年和2012年的选集中,同样也收录了我的散文,依次是:《断裂人》《南方街道》  《她在东莞:樟木头笔记》。这三篇散文皆是先刊发在《散文》杂志,后被收入选集的。

    2010 年年底,我从新疆乌鲁木齐迁居广东东莞后,开始涉足散文写作。或者说,我用散文这个文体,详细记录了我的生活变迁及我所目睹到的他人的变迁。那些突如其来的惊诧和细节过于庞杂,似乎用散文最适合表达,而不是诗歌,也不是小说。近5 年,我发表了100 多万字的散文,而这三篇被精选的,最能体现我的散文观。

    我不是因为想当散文家而开始创作散文的;在我的阅读史中,从未有过以阅读散文为主的时段。我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催逼着,提笔要写,不看前者,不想后来,只急切要记录下我的当下。因为我不再是单个的我。

    我没有选择小说。因为我南迁的时间那样短暂,来不及整理出一个完整的事件。我所储存的是一个个记忆碎片,它们编织出我个人化的情感史;我亦没有选择诗歌。我所面对的信息太过集中和复杂,完全无法用我玩熟了的诗歌手法。所以,散文是被迫出现在我的写作史中的,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散文多么博大,给我完全自由的空间。我只在写作散文时,体会到那种少见的酣畅淋漓,而面对其他文体,都如戴镣铐跳舞。我自己也未能弄清这其中的隐秘——也许,像我这样快言快语的直肠子,又兼话痨,喜欢点评,最适合进入散文。

    但我的散文和传统散文大相径庭。我对散文界的座次、散文的各类奖项都无欲无求,所以我放任自流,按我的审美趣味去创作,懒得迎合。我既不喜欢风花雪月的小资散文,小女人散文,风景散文,旅游散文;也不喜欢历史散文,并对那种长而又长,空洞无味的学者散文,退避三舍;我对豆腐块小散文更是皱眉。不,我不写伪乡村,伪童话,伪道德,伪正义。我混的是我自己的江湖,我遵循的是我自己的原则。

    我的散文一定要及物——及当下之物。历史散文再妙笔生花,也不是我的菜;我的散文一定要真诚——可以在细节上适度虚构,但必是我所亲历。我犯不着像记者写新闻,把“五个W”一一摆正,但我也不喜欢穿越,更不喜欢童话;我的散文可长可短——短则一两千字,长则八千一万字。没有人规定散文必须写多少字,那应是由散文本身的内容所决定的,而不是散文大家的惯性趣味所决定;我的散文一定带着我的体温和特质——那里有诗歌的弹性,小说的跌宕,哲学的思辨,各种方法都荟萃一炉。

    我太喜欢散文中的“我”了——比真实的我更勇敢,更坦率,更放肆。那是真正的我。我窥视,我反思,我纠结,我叹息。样样,都主题先行;事事,都不管不顾。我要呈现我内心的想法。我懒得像小说家那样化妆,我要直言而不要躲避。我要说出那些晦涩地带的不明感受,我懒得趋同和从众,更不屑中庸和公允。因为,我不喜欢成为公共生活的代言人,也不写那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我只关注小众的我,个性化的我,我的真实感受。我不屑做集体洪流的一分子,我要让我自己的声音坚韧发出。

    我在系列散文《她在东莞:樟木头笔记》中,写过一篇《女房主》,和传统散文完全不同:没有环境描写,也不交代过程,更没有道德批判。开篇一起笔,就指向那个主人公:她的动作,她的语言。我只写和她的交往中,她如何表现。我只呈现她的表现便可说明一切。

    在创作这个系列短章中,我找了一种独属于我的语速,这种语速后来沿袭到我的纪实作品《工厂女孩》中。我讲究一种看得见的速度——向下的、刀刃般的速度。我喜欢散文像溪水从山涧跃下,而不是缓缓流淌。如何能做到速度快呢?用大量事实替代空泛抒情。抒情是多么懒惰的写法。我试图借鉴短篇小说的手法,甚至幻想每一篇散文都要有个欧·亨利的尾巴。我用最老土的传统现实主义手法“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来写。

    而我的人物是真实的!

    单想到这一点,我就无端地激动起来!

    它不是小说——小说虽然设置了一个事实现场,但读者并不对其真实性抱有期待,也就是,只要小说的故事吸引人,真假无足轻重;但散文则设置了一个心灵现场,里面包含故事,但那故事是为了展现灵魂服务的,读者对散文的真实性是抱有期待的!

    我不能无中生有,我所写的故事必是我所亲历,但我可以对已有的、尚不完整的素材进行拼接与修复,以便恢复其事实的真相。小说的事件像一个精致的外景地,读者会感叹作家模仿现实的能力多么高超;而散文中的叙事则是作者的亲历。所以,小说强调完整性,而散文则是片段的。但有时,打磨得过于光滑的小说并不感人,而散文虽然呈现的是零散的碎片,但因为有作者内心的情感和思想支撑,其感染力度一点都不弱。

    我的所有散文都以我所看到和体验到的生活现场为基础,我试图将时代气息通过我的个人观察表现出来。我注重散文的结构,渴望达到一种简洁的华丽。我希望细节在文章中不是厚厚的水泥,而是一粒粒尖利的石子,灵魂在其上颠簸不止。

    《南方街道》是我的心爱之作,它集中体现了我的审美诉求。

    这篇散文是稠密的,跌宕的,激越的。它通过一只在南方街道常见的死老鼠说开,拓展到西北草原空无一人的街道,再回到深圳北环大道,又返回东莞樟木头镇的颠簸小路。在我看来,街道不仅仅是街道,更是我们当下的生存场。

    然而,仅仅这样扩展开纬度的叙述是不够的,我还渴望深入。我选择性地描述了一起发生在小镇街道上的交通事故。为写好细节,我骑着自行车,三番四次来到案发现场,实地考察那辆“宝马X3”如何连撞七人。我试图挖掘埋藏在街道深处的秘密。我详细描述了每一个被撞到的人,他们是我的重点所在。他们无缘无故,在异乡的街道上,陡然间被迫改变了命运。啊,这突然中断的人生,让我不吐不快。因为我和他们离得那么近——我们住在一个镇,共走一条街。

    所以,我写的不光是他们,同时也是我自己。

    无论南方街道,或西北油城,我都试图寻找人们内心深处的纠葛和巨变。但是,仅有这样的想法是无法让一篇好散文诞生的。一篇佳作需要一种气场,一次契机,一种心境。某个时刻,你被触动到不吐不快时,你开始写。先是一个细节,然后是粗陋的框架,最后是高潮的炸裂,接下来是细处的装饰。然后,反复吟诵,反复删改。为了达到艺术上的精微,为了让词语如齿轮般精密,我呕心沥血,直至刀刀见红。

    我在诗歌上盘桓得那么久,在小说上煎熬得那样苦,它们都没能让我完全松弛,而散文让我恣肆汪洋,石破天惊,浩浩荡荡;散文让我发现了另一个我:充实的我,自在的我,多情的我。我把自己当作思想的对象,不断打磨,并通过对自己的观察和问讯,探究与我相连的整个世界,最终完整了这一系列的散文写作。

    时至今日,我和散文的秘密依旧无人看见,无人知晓——而这,正如我所愿。

    作者简介:丁燕:诗人、作家。上世纪70 年代生于新疆哈密,汉族。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新疆师范大学人文学院。著有诗集《午夜葡萄园》《母亲书》,长篇小说《木兰》、散文集《工厂女孩》

    《双重生活》《沙孜湖》《和生命约会四十周》《王洛宾音乐地图》,诗论集《我的自由写作》等。曾获第三届“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人”。

    《工厂女孩》2013 年中国报告文学优秀作品排行榜榜首、国家图书馆第九届文津图书奖。《低天空:珠江三角洲女工的痛与爱》获第五届徐迟报告文学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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