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鳝王

小说 2015-08-12 11:24:25来源:天山网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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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捉到这条黄鳝,黄二已在马颊河岸边的草棚里蹲守了三天三夜。

    马颊河是京杭大运河遗弃在鲁西的一段,北上20里可抵高唐州,南下30里则可达东昌府。明镜似的一块水域,流动着的黄金白银。马颊河以盛产黄鳝闻名冀、鲁、豫。这里的黄鳝不但味鲜肉美,而且药用价值在水族中也力拔头筹。马颊河两岸的子民,世代务农者居多,识得大道边上几个醉里歪斜的汉字,《本草纲目》里那些文绉绉的药方他们读不来,只能记住几种偏方:黄鳝肉可以壮阳、黄鳝汤可以催奶、黄鳝血可治口眼歪斜。刚结婚的小伙子,白日里吃上几条黄鳝,晚间准保有使不完的劲,不出俩月老婆准怀上;生下娃的婆娘,喝上几碗黄鳝汤,奶水像趵突泉的泉眼,翻着跟斗往外涌——这话的原版是从捉黄鳝的黄二嘴里冒出的,他说他老婆生娃时喝了黄鳝汤,奶水娃可着劲吃不完,他倒拾了不少便宜;黄鳝血能医口眼歪斜,这可是家喻户晓的“秘方”。马颊河两岸风大、雾气重,湿潮。每年春夏之交和夏秋接力之时,总有几个人像故意似的用面部中风口眼歪斜来验证黄鳝血的药效,每次试验的结果都不孚众望。那些口眼歪斜过的人们除了脸上涂了半拉月的黄鳝血以外,其余和常人并无二异——这是黄鳝血疗效的铁证,一星半点的后遗症都不留。

    黄二就是从他老爹口眼歪斜那年开始捉黄鳝的。

    那是一个麦梢黄的正午,黄二爹从田里耪地回来,浑身汗淋淋的像从水里捞出来。黄二爹拉张席片门洞里乘凉,刚打了一个盹,美梦里的烤鸭才啃半拉,黄二爹就被颌下一片汪洋泡醒。睁眼后的黄二爹眼角下斜嘴角上扬差点没在耳朵交汇,眼流清泪嘴淌浊液,滴滴答答湿了半个席片。黄二二话没说直奔马颊河边,不消半刻钟跑回来,一条半米长滑溜溜的黄鳝绕在黄二的手腕上。

    虽然那条黄鳝是黄二从别人鱼网里取来救急的,可黄二捉黄鳝的心思自此一发而不可收,并且花样不断翻新,技艺上大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之势。

    马颊河两岸捉黄鳝的方法甚多,有网捕、笼罩、饵诱、竿钓、手抓、洞捉等。别人会的黄二都会,别人不会的黄二也会。就说网捕,黄二用来捉黄鳝的网具就达十几种之多:撒网、扒网、粘网、抬网、罩网、罾网、笼网等等,应有尽有。然而,黄二最擅长的是洞捉。

    黄鳝喜淤泥,它的洞穴就筑在淤泥里。黄二最绝的,是他能根据洞穴的形状、粗细、痕迹,准确判断出黄鳝的大小、年龄(鱼龄越长,药用价值越高)、是否在家或离家多久(这是黄二决定是否蹲坑的依据)。

    这几年,随着上游工业污染的下排和捕鱼电网的应用,黄鳝和其它鱼类的命运一样在劫难逃。“漏网之鳝”越来越少,以捕鳝为生的人也愈来愈少。黄二凭借过硬的本领,勉强为继。

    黄二发现“黄鳝王”的踪迹由来已久了。

    在黄鳝的家族里,半斤为宝,八两为奇,一斤则为谜。这条黄鳝身子有鹅卵粗细,足足一米二尺长,分量在一斤半以上,是一条名副其实的“黄鳝王”。这么一条“巨无霸”黄鳝,没有十五年的光景,是长不到如此大的。这十五年里,它逃过了多少诸如黄二这般捕鳝高手的致命追击;躲过了水面上、水面中、水面下的多少“天罗地网”;熬过了多少污水的熏呛和腐蚀。这条命途多舛的黄鳝如今被黄二盯上了,它的命运在哪一刻画上休止符,只有天知道。

    黄二找到“黄鳝王”的洞穴已经三天三夜了。他心知肚明,对付这条“久经沙场”的“黄鳝王”,再高明的网具都是徒劳。他决定在此蹲坑,就在“黄鳝王”的洞穴里“瓮中捉鳖”。

    然而,事实并非想象的那般简单,每当黄二看到黄鳝回家,便十二分小心地下水去捉。可这条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的“黄鳝王”,一有风吹草动,便逃出洞穴,消失在一片茫茫的水域里。如是的斗智斗勇,三天三夜里,循环往复了足足一百次。

    然而,再精明的动物在和人的较量中总是以失败而告终(这在许多文学作品中是盖棺定论的结果)。第一百零一次人鱼之间的较智较力的结局是,黄二双手掐紧“黄鳝王”的头部将其生擒活捉。

    “黄鳝王”被摆在农贸市场最显眼的位置。

    围观的人里外三层,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是来瞧稀奇的,没有人胆敢开口问价。他们知道,这条举世无双“黄鳝王”的出手价格,准是个“天文数字”。

    然而,有卖就有买。世上再珍稀的东西总不能赖在卖主手里,买主才是它们的最后归宿。就在观众与“黄鳝王”面面相觑的尴尬局面僵持了半个时辰之后,几乎是同时,竟有两双手捂住了“黄鳝王”的头和尾,打破了僵局。

    一双是腕上戴着“劳力士”金壳手表的“小嫩肉”;一双是粗糙皴裂的“松树皮”。

    “小嫩肉”首先开口:“这条黄鳝我要了,开个价吧!”财大气粗的口气生硬得赛过黄二端在手的秤砣。

    “松树皮”也不甘示弱:“甭管多贵,这条黄鳝我得买。”声音显得也硬气,但这硬里面却着着实实藏着绵。这不扎实的“硬”,黄二听得出来。

    见有人抢,“小嫩肉”显然有点慌,他忙凑近黄二的耳根,恳求而又带点神秘地说:“这条黄鳝我去送礼。我们局长最近找了个小三,这玩意大补。我多给钱。”

    见黄二的心眼有点活,“松树皮”急眼了,他狠命地双手抓紧黄鳝的尾部,仿佛抓紧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声音哽咽,用几乎是乞求的声调说:“我老婆生娃,就是不下奶,医生说吃药催奶副作用大,对娃的生长不利,要我买条黄鳝回去。你这可是今天市场上唯一的一条黄鳝。我们家三代单传,求求你啦。”

    黄二左右为难。

    “我出五百!”“小嫩肉”抽出五张“老头票”。

    “我五百五。”“松树皮”喊出价格的同时,一只手松开黄鳝,下意识地捂紧了钱袋。

    “我八百。”

    “我一千!”……

    “黄鳝的原产地在哪里?说对了我就让给你!”“小嫩肉”趾高气扬。

    “原产,原产马颊河里。”“松树皮”声音细得像游丝。

    “哈哈哈……”“小嫩肉”的笑中带着十二分的轻蔑,“告诉你吧,黄鳝原产爪哇。”说着,伸出纤软的中指圈成弓形,弹在“松树皮”的印堂。

    “让给我吧,下贱人没福分享受这么高贵的东西!”“小嫩肉”洋洋自得。

    这句话像马蜂在“松树皮”心头叮了一下似得,他浑身打了一个寒噤。

    这句话也宛如蝎子在黄二心头蛰了一下,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黄二毅然决然地拨开“小嫩肉”掐紧黄鳝头的手,双手将黄鳝递到“松树皮”手里:“装什么大瓣蒜,你和一天灰浆挣几个钱,怎么能和整天算计着给局长送礼的人相比。今天,我也不要你八百,也不要你一千,一百块钱卖给你。记住,黄鳝原产爪哇,免的以后别人弹你脑壳。”

    “小嫩肉”见此情景大为恼火:“太猖狂了,连我们局长的面都不给,还想不想在这个地面上混!”

    “你们局长算个鸟,还找小三,祸国殃民的东西。我奉公守法,怕他个屁!”

    黄二说完,收拾起秤杆秤砣,朝着马颊河的方向昂首挺胸而去。

    黄二觉得,有生以来,他的脚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沉实。

    

    作者:王东江(79团4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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