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锡伯营》出版纪事

书评书话 2015-08-21 10:33:11来源:天山网原创作者:冯晓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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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木豪格创作的长篇小说《大清锡伯营》(第一部)

    多年做出版,我不大喜欢太厚的作品。一方面怀疑水分多,读起来寡味,二怕定价高,影响销售。尤对文学作品诸如小说类,更是小心又小心。所以当《大清锡伯营》初稿发来后,我一看近70万字,登时有点懵,几乎没有阅读的勇气与兴趣。但出于理性考量,我必须认真审稿,以便得出一个负责任的是否出版的结论。

    没想到,这一开读便放不下,上班时读,下班后舍不了情节推进,带回家接着读。不到72小时,竟读完全稿,一身痛快。一个隐隐的声音告诉我,这是一本好书,近年文坛难得一见的大作品,不唯它体量大,是第一部写锡伯族史实的小说,还在于作者诗性的语言风格,将200多年前的那段隐秘的民族传奇描述得荡气回肠,让人唏嘘感叹,更在于正面描写了一群在萨满教神秘色彩导引下,过着特殊而封闭的军民同体生活的锡伯人形象,还有他们基于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融合的“弓马”人的生活方式、处世哲学,让人读来大感惊异,似同享受了一场奇幻之旅。此后一段时间,我脑畔时时响起书稿描写的,那一声长一声短的萨满巫师的招魂咒语,响遏空旷山野的激烈的鼓点,民族西迁时各色人等一路的艰辛和喃喃细语。

    但我还不能急着做判断。我不能仅仅依据自己的阅读感受就轻下审读意见。于是我组织了四个年轻编辑开会,安排分头看稿。我几乎不露声色,不做片言评论,约定大家一周后看完碰头。依我的经验,小说是最难达成共识的出版物,一般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甚至观点极为左右。但编辑人士,尤其青年编辑,作为第一读者,其大多数的阅读旨趣、见地,往往出人意料,有时让人大跌眼镜。但他们的新锐、敏感,时时透露了些市场趋势和阅读潮流,不能不让我格外信任和倚重。我实际上准备把这部书稿的命运悉数交给他们来决定,而我只是其中的一票罢了。

    初审讨论会如期而开。四个年轻编辑都认真做了审稿笔记,一一宣读了审稿意见。整体概括,三个编辑认为小说写的大气,耐读,有出版价值,一个编辑认为写法太实,情节拖沓,人物描写脸谱化,还需认真修改再做结论。基本看法这次没出乎我的预料,或者跟我的阅读感受几乎一致。于是安排他们整合意见,由其中一个与作者接洽,讨论修改方案。

    《大清锡伯营》的作者拙木豪格本是一位新疆锡伯族汉子,1982年毕业于陕西师大中文系,我的师兄。书稿未成前,经由我们共同的一个老师推荐而相识,我们约定了出版事宜。我老早便知道,这老兄曾立下为本民族非凡的过往写一部史诗的大志,从上大学起就专注于锡伯族历史文化的研究。难得的是,他的祖上本就是锡伯族一名萨满巫师、学者,他从小就被灌输了许多锡伯人的传说和掌故,尤其对一些失传的萨满经文、咒语,基本能原原本本口传于他,让他日后写作获得了许多第一手资料和情感积累。浸染浓郁的民族文化多年,加之他从少年时代即获得诗名和文字功力,写起小说来得心应手,人物和故事如滔滔伊犁河一样涌出笔端。三年后一看,已然几十万字了,要写的民族史诗似乎刚开了个头——只写了西迁、开挖伊犁大渠两件事,而锡伯营所经历的屯垦戍边、抵御白俄、族灭重生等等八九代人的故事,还未及叙述深入。也就是说,他脑海中所概括的水、火、光民族史诗三部曲,只写了“水”便溢出了这几十万字。所以他很苦恼,也很无奈。但故事是完整的,情节是有序的,完全可以基于史实而立得住。于是他把已写好的书稿交给同学、朋友阅读,征求意见后修改,直到自己满意后将第一部交出版社审稿,继续酝酿写作第二、三部。

    知人方能深知作品。对拙木豪格的家学背景、求学经历、写作成绩,我是基本了解的,对他把握历史内容、展现锡伯文化的能力,也是可以放心的,而真正问题在于他的艺术表现力怎样,这么大篇幅的含金量如何,或者说他的小说的整体架构、情节演进、人物刻画这些创作元素到位不到位,能否成为所谓的“大作”?这是我关心的,也是拙木豪格牵心挂怀的。这位在师长和同学眼里特别自负狂傲的锡伯汉子,在接到我们的审稿及修改意见后,竟出奇的平静、谦逊,除了对人物刻画手法不接受我们意见外,其他的意见他基本同意,并表达了深深的谢意,开始认真修改书稿。

    对于一部小说,我们当然不能随便就定性、下断语,并冠之什么“史诗”呀“巨著”呀等等,这不严肃,甚至流于轻佻,也是对作者的“捧杀”。我应该严谨对待一部作品还有作者的写作态度,做出一个合乎事实、绝不虚夸的评价。何况锡伯族的历史和文化此前我一无所知,这就难以对作者所描写的内容产生深广的同情与理解。于是接下来我需要补课。我打开网页,调出所有关于锡伯族的文章,细细了解这个民族的前世后生、枝枝蔓蔓。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拙木豪格所写的确实是一段锡伯族史实。锡伯族先人原居大兴安岭一带,创有民族语言文字,与满族语文同源同系,差别微乎其微。有清一代,锡伯人与时居统治地位的满人——清王朝,基本属于近亲关系,社会中上阶层。锡伯男子入伍,在八旗中一般可以编入上三旗: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担当清王朝看家护院可以倚重的角色。大清康熙年,沙俄向东扩张的步伐加大,加之蒙古准格尔部叛乱东犯,清王朝四处用兵,捉襟见肘,于是康熙下诏,征调大批锡伯族壮丁入伍,组成八旗劲旅驻防各地。乾隆朝又从盛京十五城抽调1020名锡伯官兵举家西迁,长途跋涉进入新疆伊犁一带——清王朝希冀这门近亲部队能守保西部大清门户。西迁几千里,背井离乡,加之妇孺同行,艰难困顿可想而知,沿途死病倒毙者无数。俟到伊犁,几千人马生活无着,餐风露宿,还得守边、生息。而最要命的是军民生活用水、灌溉土地等,成了大大难题。于是锡伯营开挖大渠引伊犁河水,男女老少齐上阵,轰轰烈烈上演了一场“水”战,为繁衍生息打下了坚实基础。此后这支锡伯营扎根伊犁,戍边保疆,自给自足,经历了血雨腥风,也经历了一代代的聚散离合。如今,锡伯营的数以万计的后人们,仍居于此兴盛于此,而民族西迁等等已然成为遥远的传说。虽说民族节日“西迁节”,为的是让后辈子孙纪念这一盛事,但西迁先民到底经历了什么,有多大的民族史、国家史价值,又有多少人知晓并认同呢。而拙木豪格所要书写的就是这段历史及锡伯人此后的传奇历程。他在第一部以诗人的笔触记述民族西迁、开挖大渠,并认为这是民族文化重建的滥觞,以“水”为意象,尽力用他的笔铺排水的能量、水的坚韧、水的智慧和水的谦逊,以兹升华民族性格和民族情感,拉开了不同反响的序幕。从这个角度,我完全理解了拙木豪格为什么要大笔书写这段事迹,并占据如此大的篇幅。可以说,没有西迁,没有开挖大渠,就没有此后的一切生命奇迹,那么它只能算一部还算有意义的虚构作品,也就缺乏作为民族史诗的依据和根本。而他要写的,就是史诗,也只能是史诗,是完整的民族西迁后的历史。我理解了锡伯史,便理解了他的写作脉络,更理解了他的价值追求和内容架构。

    大约六个多月后,拙木豪格的修改稿到了。大家又分头阅读,得出了一个让人振奋的结论:修改成功!他不仅丰满了人物形象,修改了拖沓的情节,还删掉了近20万字,内容更紧凑更合理。我们的结论是可以出版!恰好这时陕西出版局征集优秀作品作为省重点出版物,给予出版资金支持。我立即安排申报,同时进入编辑校对流程。不久,《大清锡伯营》获得出版局评委会的大赞和资金。于是加紧申报选题、书号等事宜。由于此书所写内容牵扯民族问题、边疆问题,管理部门要求需相关专家审读。我又立即安排约请民族史专家周伟洲先生审核。周教授四天后就给出了审稿意见:

    “拜读长篇小说《大清锡伯营》,不禁使人对200多年前我国锡伯族从东北西迁到新疆伊犁地区屯垦戍边的历史感慨万千……小说在历史事实的前提下,以结构规模宏大、文字古朴而颇具民族特色,人物塑造鲜明典型,栩栩如生,具有强烈艺术感染力。特别是作者叙事主体的隐形结构与史实叙事的‘复调式'方法,尽情展示了锡伯民族文化、民族性格和生活,从而使之具有宏伟民族史诗的特征。……”

    周教授以一严谨的民族史边疆史著名学者,能给这本小说如此高的评价,这是我没想到的。啥都不说了,抓紧出书!

    运作生产期间,拙木豪格几次来电催促,希望图书在“西迁节”前收到,他好利用节日宣传推广。我明白他对这一节日的期盼,也明白他的这份民族情感。于是 出版流程快马加鞭!我们选择了最信任的设计人员、最放心的校对人员、最具实力的排印工厂,力争做一本质量上乘的图书。我们甚至拿出三种设计版式、封面样稿晒在微信、微博上,征询朋友圈意见,最后选中一个方案。既获得了实效,又为图书的上市营销做好了前期铺垫。

    现在,当这部《大清锡伯营》散发着油墨清香摆在书桌的时候,我摩挲着它古朴、庄重、脱俗的封面,端详那两行拙木豪格亲笔书写的锡伯文书名,不由回想起他前几日电话里的大笑和浓重新疆味的“谢谢”。我想说,不用谢,出版人就是这样,能出一本好书,首先应该谢谢你——民族文明的书写者!再一同谢谢我们的衣食父母——读者,书好书坏,他们说了才算!

    (冯晓立,1986年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并留校分配至出版社担任编辑,现任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文史分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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