挈灯的小童

散文 2015-08-28 09:40:36来源:伊犁晚报作者:曾秀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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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读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妙趣颇多,读到一个关于读书人的故事,忽觉窗外有灵飞过。

    故事说,一般人在白天都忙于生计,以致埋没了本来的性灵。只有到了睡着时,什么也不想,性灵清朗明澈,读过的书,字字都射出光芒,透过人全身的孔照射出来。学问像郑玄、孔安国,文章像屈原、宋玉、班固、司马迁的人,发出的光芒直冲云霄,与星星、月亮争辉;不如他们的,光芒有几丈高,或者几尺高,依次递减;最次的人也有一点微弱的光,像一盏小油灯,能照见门窗。难怪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那华,便是光芒之意了,那光芒,便是独卓的气质与气度了。

    说起读书,自觉始终如一挈灯的小童,因好奇心而听、而读、而写。

    我父母读书不多,管教起众多女儿却始终方方正正,近于严苛。德养是头一条,譬如男女授受不亲;其次,诚实;第三,自立。父亲平时爱讲些因不诚实而食恶果的故事,有点像电影《疯狂原始人》中的爸爸瓜哥,每晚都叙述同一类故事,在自己的地带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记得父亲讲过一个背着茄子进城的农民因为撒谎而失去了所有茄子的故事。他说,这个农民背着茄子去城里,路上遇到两个当兵的,当兵的问他背的是什么。因为一路上又累又饿,这位农民没好气地说,就是些就会叽里咕噜又不愿走路的家伙。当兵的当场就把他的麻袋没收了,因为他们正在抓捕逃犯,而逃犯的主要特征就是喜欢叽里咕噜而又不愿走路。

    当时我真的和父亲的想法一样,这人因为撒了谎而失去了一整袋茄子,就是这样。可后来我的想法慢慢变了,一袋茄子和一个活人在袋子里的形状是完全不一样的啊!士兵们没收,或许是因为他们饿了,他们需要那袋蔬菜,不管那是叽里咕噜,还是绿了吧唧,甚至是牙尖嘴利的,只要是能吃的,他们照单全收。要知道,我父亲的故事背景几乎全都是兵荒马乱的年代,尽管他是和平时期的兵。我好奇我父亲言说的那个年代,好奇形成他那种思想体系的年代……那些在田野间走动的、从睡梦中扶摇而上的秘密理想,那些失落的、荣光的、遭到背弃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所有的一切于我都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于是,我迷上了阅读。一切印刷文字于我来讲都是一个破解谜题的碎片。那些印刷品是神圣的,字被四四方方印在同样四四方方的纸上,这些印满字的脆弱的纸页外面是一层外套,就像要保护里面的世界不受侵扰,你只要打开,里面就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情况发生变化是我在一条水渠旁发现一本残书。它看上去就像被遗弃的贵妇,没了封套,甚至没有了前面的至少五十页内容。那是法国作家梅里美的一本中篇小说集。它用极其精练优美的文字,建起了一个爱与美、情与仇的异方世界,就像后来我看到的博尔赫斯笔下的“阿莱夫的镜中世界”,充满异域、陌生、闪闪发光而又神秘的气息。

    是啊,我是那挈灯的小童,文字让我着迷,着迷于如灯豆般的每个人内省的人性,他们的灵魂深处。掌握了阅读的工具——文字以及文字的家谱、字典的使用方法之后,我把大量时间都花在了借书和读书上。我有两个要好的朋友,家中都有藏书,其中一个家里有几十册《今古传奇》和《章回小说》,另一个家里有鲜于示人的大量藏书,具体有多少并不知道,只依稀记得朋友的哥哥捧读《清宫秘闻》《一千零一夜》什么的,每次去,他看的书都不一样。

    我有生以来进的第一家书店距离我的出生地大约八十公里,那家新华书店紧挨着国营照相馆,这样的布局充满哲学,仿佛意味着关照完外貌就该关照一下心灵了。书店很小,是带木护窗的俄罗斯式建筑,刚一进门光线有些暗,而且因为地面较门外矮些,感觉像掉进了一个幽暗的洞,迎面是一溜书架,跟着房屋布局呈L状,书架很旧,有些地方已经变形了。隔着柜台,书本整齐地排列在货架上,只拿书脊对着人。我每星期都要去几回,但并不让营业员拿来看一看,一来是因为胆小,再就是没钱。

    我拥有的首册藏书是巴金先生的“激流三部曲”中的后两部,缺失的第一部,就连新华书店自己也解释不清到底是进书的时候弄丢了还是单本卖掉了。那是我第一次因为发表文章而得到额外奖赏,这奖赏来自学校,校长姓林,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他花白的头发和不苟言笑的大方脸。他说,你去新华书店随便挑,挑一本,不管多少钱,都由学校出。拿着新华书店开具的证明去报销时,林校长什么也没说就批了。这两本和我后来在北京大学进修时专门买的第一册《家》,现在依然摆在我的书柜里,都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不同的是两本出版自1992年,17.5元,一本出版自2000年,标价16.8元,由于是处理书堆中的“孤本”,只花了我两元钱。

    文学似乎在一夜之间成为碎片或者说数据,网络比童话中的魔豆更快速地让人们在云层中的枝蔓间建起虚拟楼宇,书本的获得变得又轻松又便宜。而我习惯每到一个城市,别的不买,书是一定要买的。在北京学习两回,居住超过八个月,买的图书超过八箱,还不包括从书馆借出的图书。

    到今天,阅读已经帮我解答了许多困惑,尽管新的问题又从旧的废墟上生出。这种认知让你相信它已引导你度过了一个旧的精神纪元。谁让灵魂就像一株无与伦比的植物,它的所有枝蔓都会繁花似锦。我看到了属于我的、我父辈的、我父辈的父辈生活的这个纪元以及更古老的纪元,那些属于思想领域之外的真实,那些我们依然愿意努力回归的人类天真质朴的本性。

    互联网盛行的今天,我依然愿如挈灯的小童,背负书箧,走过一座又一座闪烁着万丈光焰的思想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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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 [打印] [责任编辑:佟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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