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洗面”

读胡增官短篇小说《人间烟火》

书评书话 2015-08-31 12:21:27来源:中国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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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闽北作家胡增官本以散文见长,近年来改写小说博得批评界阵阵赞誉。这种异乎寻常的体裁转向,令他的写作之路豁然开朗。从小说集《活得比蟑螂复杂》的出版,到如今新作《人间烟火》在《十月》杂志的重磅出击,其势头不容小觑。

    坦率而言,这篇《人间烟火》虽为小说,但它稍显松散的结构,略微随意的遣词,以及由此而来的情节衔接和逻辑性组织不够严密的弊病,都可归咎为作者依稀可辨的散文笔调。于小说而言,这显然不合时宜,但却别有韵味。小说讲述了一个并不复杂的佛门故事,它从我的深山古寺中的“香客”之旅切入,在叙述与描写中连缀起一个俗世与心灵、欲望与爱恨的哲理故事,读来令人顿生感慨。

    小说中的“我”为了逃避俗世里的纷扰,踏上了百无聊赖的“朝圣”之旅。对“我”来说,在深山古寺中做一回香客,只为获得片刻的宁静,如小说所言,“于静寂深山独得一份清宁,聆听晨钟暮鼓和僧侣无调式念经,内心清洗过似的超脱”。在此,俗世里的名与利都抛在脑后,一心一意只愿做一回临时的“出家人”,以安享惬意,忘却烦忧。 在古老的寺院里,“我”度过了难忘的一段时光,所遇见的人与事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我”的内心。其中,给菩萨“洗面”的“矮矬子”,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我去过不少寺院,却从未见过给菩萨洗脸,人吃五谷杂粮,脸上会积尘纳垢,菩萨呆在岁月里吃人间烟火,自然也会蒙尘积垢,一年到头洗一回脸也在理,可我从来没留意菩萨需要这个环节。”在此,菩萨“洗面”的隐喻似乎让人茅塞顿开。确实,每一个蒙尘的世人,都需在信仰的世界里走它一遭,哪怕得到片刻的安宁,也算是一次难得的修行。在这个意义上,寺院其实是心灵的驿站,在此,每一个为俗世生活所累的人,都希望得到短暂的休憩和灵魂的洗礼,以期更好地面对严峻的世俗考验。

    对于曾经的公务员,曾经的商人耕法长老来说,面对俗世里的纷扰,寺院佛门是理想的逃避之所,他心灰意冷,于绝望中看破红尘之后,能在此真切地感受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境界,而参禅念经的生活亦是如此简单而快乐。于是,他的信念也在于“戒爱”,“随性”,“随缘”,正所谓“空”也。如其所言的,“受缘爱”,爱是“众苦之缘”,也是“众苦之源”。何以解之?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是长老给“我”和“矮矬子”的告诫。在此,佛门的救赎意义在于让人放弃希望。然而世事看透,佛门也便成空门。倘若作者止步于此,小说的意义恐怕就会走向虚无。好在作者意不在此,而迅速将叙述的重心转向其貌不扬的“矮矬子”,这位有念想、有激情的人物,构成了整个故事的核心。

    小说之中,六根清净的佛门故事,掺杂了不怀好意的俗世尘埃,在此,俗世社会和佛门净地只有一墙之隔,那些俗世生活中的失败者,他们并不安分的皈依之旅,亦包含着无奈与辛酸。佛门中人本该看透世事,可生活并不遂意的“矮矬子”虽为逃避纷扰,来此佛门“飞地”,但他却并未看破红尘,相反,他的念想与激情沉埋心里并未表露。小说的意义也正在于呈现“矮矬子”的信念与坚守,这让“我”重新审视耕法长老有关“受缘爱”的说法。诚然,爱是“众苦之缘”,这是佛门的信条,所以每一个俗人都要赎罪;但爱也是希望的所在,是生活继续下去的动力。灵魂的救赎与皈依固然重要,但念想与激情,即希望的空间,也必不可少。前者是宗教的伟力,而后者则是俗世的意义,也是这个世界存在的理由。

    于是,“我”和“矮矬子”,两个为情所困而又惺惺相惜的男人,在这深山古寺中碰撞出了人生哲理的火花。小说中颇有意味的一段对话发生在“我”和“矮矬子”之间。我自诩为有知识之人,却无力面对“矮矬子”诸如有无前世姻缘的追问,这是鲁迅式的启蒙者的难题。小说的吊诡之处恰在于,正是其貌不扬的矮矬子给了“我”生活的启示。 启示正在于,欲望与爱固然是苦源,但欲望与爱也是敲开希望之门的力量之源。这便正如“我”在小说中的独白:“我虽然厌烦婚姻,却明白没有爱情的人生缺乏色彩,没有婚姻的人生残缺不全。就拿我来说,日子寡淡,没有念想,没有激情,今天是昨天的单调重复。”这既是“我”的苦恼,更是当下中国人的心灵病症。面对烦扰,逃避不是绝对的目的,短暂的休整之后重新上路,才是现代人应有的处世态度。“我”的“到来”和“离去”,成了这一完整故事的两个必不可少的环节。 小说最后入了定的“矮矬子”连同他对生活的信念与虔诚,留给“我”一个安详而坚毅的背影。这令“我”深感不安,之后便在惶恐中仓皇离去。

    是啊,生活还得继续下去,人间烟火是不能够轻易放下的,那些尘缘未了的庸人们,还得重返到纷扰的俗世中。尽管颇有些无奈的感觉,但片刻的灵魂休整和自我调节已然让人精神焕发。它让人在无奈与坚守、信仰与希望中重新咀嚼生活的馈赠。这或许恰是灵魂“洗面”的意义所在。

    [作者简介] 徐刚,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毕业,现供职于中国艺术研究院,任助理研究员。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和电影的批评研究工作。曾在《文艺理论研究》《南方文坛》《文艺争鸣》《文艺理论与批评》《当代电影》《文艺报》等报刊发表学术论文及批评文章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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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 [打印] [责任编辑:佟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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