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米运

小说 2015-09-22 10:25:38来源:天山网原创作者:王新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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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人笑话我的别样“小时候”时,总和“米”字有关,比如我没有学会叫“爸爸”时,居然知道对着他喊“大米”,那是那时舅舅背后对父亲的称呼,长大后我经常会跟着别人喊他“老米”,直到我参加工作后,才开始小心地管住自己的嘴,因为我现在和老米在一家银行工作,没大没小会被人笑话的,况且我好像有求于他了,经常需要从他的“米仓”里挖点什么东西出来。比如我想知道老米凭什么本事能在分行机关“混”了三十几年,你说他是堂堂一表人才,银行不是演艺界,不是凭个头和长相吃饭的地方,而且他也是年过半百的“老人”,残留的英气如同账户上的角角分分,谁还会留意一眼。说他有才气,尽管他的工笔花鸟画的栩栩如生,可银行是凭效益论英雄的地方,挣不来真金白银的什么“气”都如同空气,有人在意它的存在吗?我突然想起奶奶告诉过我的一句话,“你达达从小就有贵人相佑。”

    在老米的老家秦安一带,儿女称自己的父亲为达达,叫伯父为大大,而叔叔则被叫成爸爸,经常有外地人被这种称呼搞晕了头。对女性长辈的叫法也有不同,比如亲奶奶就一个字“婆”,外奶奶加个字是“外婆”,大娘和婶子就大大娘、二大娘地排着叫,最奇葩的是把娘家的姨姨一律叫成娅娅,听起来真的就像是婴儿“呀呀”的学语声。我小时候是否叫“奶奶”为“婆”没人记得了,反正我现在是要将“婆”叫“奶奶”、将“达达”叫“爸爸”的,不然新疆人是听不懂的。

    老米出生的那一年,正值三年自然灾害,那个场景没有见过的人无法想象,最艰难的时候草根树皮都被人们挖吃完了。这场大饥饿先是在陇西一带开始,后来蔓延到了天水地区,这里原本自然条件要好一点,但是那两年到处抓反革命集团,到处征购粮食,老百姓家里没有一点存粮,然后又来了自然灾害,饥饿的鬼影就开始在这里游荡开来。就在百姓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甘肃省来了一位新书记,他就是当地人永远忘不了的汪锋书记。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粮!紧急调粮!开仓放粮!甚至把部队的口粮都先拿出来给老百姓救命!

    那年春节前的一天,几辆拉着粮食的军车来到了村子里面,村干部带领解放军挨家挨户发放救济粮。可能是履行一种手续,到每家发粮时,明知还要故问家里是否还有存粮,答案当然也是千篇一律的。可是当轮到老米家时,问出问题了。老米的爷爷,也就是我的太爷爷,那时他是一家之主,居然回答是“有!”字!村干部当时脸都变了色,几个战士马上将一个挎盒子枪的解放军叫来,这个解放军再问太爷爷,他还是回答“有!”字,根本没有理会村干部搓手跺脚的示意。解放军要他拿出存粮来,他带他们走进屋里。这天爷爷外出找吃的去了,家里太奶奶、奶奶、三个姑姑、还有老米都围挤在土炕上,他们已经无力行动了。在太爷爷的威逼声中,太奶奶费力地从胸前掏出一个口袋,重量最多也就三四斤,太爷爷打开袋子,将里面的小米漏出来给大家看,“这是小孙孙最后的奶水了!”他绝望地说,村干部也长叹一声,“五世单传呀!”就在这时,奶奶怀里的老米发出了他出生以来的第一个“呀”字!

    不知道是并排围在炕上,一个个额头上青筋暴露,眼睛深陷,面部没有任何表情的三个姑姑的骇人模样,还是还能发出“呀”声的婴儿触动了在场的人,总之,那个解放军负责人当场决定给太爷爷家多分了一份粮食,这是全村唯一的特殊呀!解放军走后,老米的大名顺势定了下来:米军佑。

    从那一年开始,老米家的人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这些话与其说是奶奶告诉我的,其实还是从外婆、母亲和几个舅舅的口中零零星星地积攒出来的。爷爷奶奶只在父母结婚时来过一次乌鲁木齐,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走了,见了人就只会说“好人哪好人!”几个字。父母带我回秦安的事发生在我上小学之前,我对那儿的印象只有土屋、土炕和土坡,这种印象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也从来没有得到验证。

    在《老鼠爱大米》电视剧和歌曲流行前的好多年,就是从我上小学开始,什么“米米”、 “米糕”、“小米糕”就基本取代了我的大名“米小米”。大学期间的女生们也很幼稚,经常在你耳边说“老鼠爱大米,谁爱我们小米呀”这样无聊的话。我去问老米,为什么给我起这样一个“没文化”的名字,,他与外公属于一类人,用外婆的话形容就是“三鞭子打不出一个响屁”,从他的口中很难“抠”出点什么。

    母亲猜测说这个名字的来历可能和舅舅们有关。母亲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怎么说她都是家里的“娇小姐”,可是她与老米的婚姻却影响了她在娘家的地位。

    半个多世纪前的那场大饥饿似乎给老米的身体和智力都没有留下疤痕,他不但长的人材俊逸,学习成绩也不错,所以家里供他在县里上了高中,毕业后回乡里当了民办老师。还没等上几天课,高考恢复了,老师同学都怂恿他去试一把,一试就被西北师范录取了,分在美术系学画画儿。在毕业前的一年暑假,他被邻村李家庄的人请去画棺材,就是按照棺材主人的意思,在上面绘制出牡丹、龙凤等花鸟图画,将棺材打扮的气派一点。棺材的主人就是外公的父亲,我的太外公。就在那里,老米与探家的外公相遇了,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点什么,总之,老米毕业后直接申请来到新疆,然后被分配在乌鲁木齐人民银行的储蓄科当了储蓄宣传员,那时外公是新疆人民银行的大行长。

    老米和母亲后来是怎么认识的没人告诉我,我还没有无聊到去打听父母如何恋爱的地步,但是他们的婚姻外婆是坚决反对的,原因不外是老米来自农村,对此外公只简单地说,“人家的家爷是教书匠!”即我的太爷爷是一位乡村的教书先生,就凭外公的这一句话,父母的婚事就拍板钉钉了。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教书匠”是个多大的官儿,连外公都崇敬它。

    因为外婆不喜欢老米,舅舅们对他也就不感兴趣了,三舅、四舅当面不叫他姐夫也就算了,背地里还跟着大舅、二舅叫他“小米”。老米对此不可能无动于衷,但他怎么也不应该拿自己女儿的名字和别人争斗,很显然,我被起名叫“小米”之后,老米的大名才开始不得不被大家正式挂在嘴边的,但背后又开始将他称呼为“大米”。

    自从兜里有了俩臭钱,人人都觉得自己比毛爷爷伟大、比邓大人高明。有一次在外公家聚会,三舅、四舅又开始了他们的高谈阔论,不知什么原因聊起了抗美援朝,说那是一场得不偿失的战争,什么原本美国要给大陆援助巨额美元,因为毛泽东的出兵而成了泡影。后来又夸赞国民党如何能耐,蒋介石怎样高大上。老米虽然平时寡言,但并不代表他不敢发言,这次他可能忍不住了,于是讥讽地问到,“怎么解释飞机加大炮输给了小米加步枪的事?”舅舅明知辩不过,故意转移目标说,“哟,哟,哟,谁不知道你们家有个‘小米’呀。”嘿,拿我的名字作挡箭牌,我又躺着中枪了。外公也听不下去了,“胡扯八道,都从什么地方听到的这些无稽之谈!”然后敲着拐棍而去。

    可是没用,目前两个舅舅是家族地位最高、挣钱最多的成员,一个是一家股份制保险公司分公司的副老总,一个是一家上市证券公司分公司的副老总。他们本来就得外婆的宠爱,现在从吃喝到用品,甚至是免费的旅游名额,哪一样不是他们供给家里的?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些东西用不着他们自己掏腰包,可只要能拿到家里,就是本事和贡献呀。外公有时嘟囔他们几句,但也知道现在当官和以前根本不一样了。家里成员也要“傍大款”,贡献大的自然说话算数,只有外公和老米不识相地还要跟他们理论几句,但也只是说说而已。

    突然有一次保险公司的三舅认真地尊敬了老米一回。起因是他们公司想给大客户送一些字画,三舅负责此事,顺理就请老米到画廊帮他掌眼挑几幅。此事是老米的专长,又给自己家人办事,当然尽心尽力。他拿出看家本领,使出浑身解数,从方方面面、各个角度考虑,给保险公司挑选了一批字画,其中就有后来成为“哈密瓜王”的王世昌的几张精品花鸟画。谁知画送出去后客户不满意,原来他们嫌王世昌画的哈密瓜太土,没有登堂入室的文雅之气,其实真正的原因他们并没有明说出来,就是当时王世昌的画价格很低,挂在墙上显摆不出有钱、有权的贵气。

    三舅这次找到发泄的借口了,他狠狠地将老米贬斥了一顿,说他思维僵化,守株待兔等等,是个不能与时俱进、难以教化的保守分子。三舅敢这样说自己的姐夫手里也得有招牌和底牌,他的招牌就是如果买画的事办成功了,他就可以推荐公司买老米的画,然后帮老米打打名气,拓展一点财路。他的底牌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我的就业问题今后还得他出面帮助解决。

    关于我的就业问题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我上大学报考的是艺术学院的雕塑专业,我不知道这个专业的就业前景,我只知道我从小喜欢拿胶泥捏东西。母亲告诉我说,老米家的人手都很巧,太爷爷虽然是教书匠,但在战乱年代,家境中落,靠教书难以养家糊口,只好让爷爷早早去学耕田种地。虽然爷爷没有文化,可学什么会什么,干什么像什么。有一次大姑看有社员领工分盖章子,她也想要一枚章子,爷爷随手用镰刀砍了一截树枝,后然用剪刀做刻刀,三下两下就给大姑鼓捣出了一枚木头章子,天知道他是怎样琢磨出刻章子的要领的。三个姑姑也没什么文化,可是女红活儿无师自通,天上飞过个鸟儿,地里开了朵花儿,她们就能在鞋垫上刺绣出来。她们送给母亲的鞋垫,都是存放在我们家的衣柜里压箱底,从来舍不得踩在脚下。

    老米家的人再有能耐,永远比不上母亲娘家的家境,不为别的,就因为外公一家都是城里人,而且还是“金融世家”。在我出生以前外公外婆的家世从来不让家人提起,等我长大后就不再神秘了,家里人都知道外婆是资本家小老婆的女儿,为和家庭划清界限,很早就到新疆支援金融建设,最终还是因为家庭出身问题没有得到重用。外公是从国民党队伍起义后参加共产党的,又有文化,后来就当上了银行行长。

    舅舅们小时候回过秦安老家,根本瞧不上那个穷乡僻壤之地,他们向往外婆出生的大城市,可外婆和娘家人的关系不好,因此从来没有带他们回过他们梦里都津津乐道的地方。外公家里一切都是外婆说了算,母亲和舅舅的工作都是外婆出面搞定的,全部安排在了让人羡慕不已的金融系统,当然对外打的都是外公的招牌。有了这些基础,我母亲家的表系兄弟姐妹们在上学时就做好了准备,全部报考了财金专业,他们无可避免地都顺势成了、或将要成了“金三代”。可我怎么办?

    当初大家讨论选专业时三舅就对我说:“你爸就是银行养的闲人,你再选个雕塑,哪家企业养你去捏泥巴!” 他实际是趁机挖苦老米,老米回敬他说:“银行能养闲人,说明它有实力!养的起!”一句话噎的三舅又是无法回应。

    听他们斗嘴很好玩,斗气选个冷门专业更容易,可是轮到就业时一切皆难了。临近毕业前一个学期,学院就忙着组织大学毕业生招聘会,接连几场下来,想和我签聘用合同就几家小广告公司,我听学姐说这种公司不能去,这些公司实际就是凭借和政府官员的关系,找一些美化市容的“拉链活”,就是今天拆了明天建,明天建了大后天再拆的那种活,到了公司你的任务不是陪酒就是送礼,与雕塑和艺术根本沾不上边。我突然觉得揽“拉链活”的人就像“垃圾人”一样恶心!

    老米这下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进进出出、上上下下地到处找人想办法,得到的回答是银行的子女不去银行找工作,犯傻了!被逼上梁山的老米脸一抹,眼一闭,直接上门找行长去了!老米所在的银行是一家大银行,等级比衙门还衙门,老米是越过了科级、处级去见行长的,如果加上副科、副处、副厅级别,他就等于连跨五级“违规”见领导。不过别担心,现任的行长是他曾经的同事。

    老米先在秘书办公室等了一小时,又在秘书的带领下路过一间不知干什么用的小房间,再穿过一间精致的会客厅,最后才到达行长的办公室。老米先叫了声“张行长,”行长“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地伏在桌子上写东西。秘书安排老米坐到行长对面的沙发上就退出了,一看行长还在忙,老米索性趁机打量起办公室来,因为他早就听别人说起行长的办公室是如何气派,如今一望,仅仅真皮沙发,红木桌柜,还有脚下的猩红色地毯,就会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听到行长不冷不热地问:“什么事呀,说吧。”老米才回过神来,他赶紧从包里掏出了一件东西,站起来放到行长的面前说:“都知道你喜欢玉,我也没有什么好玉送你,这是我照着我女儿毕业设计的作品,找了一块青玉籽料雕的烟灰缸,特地送你把玩。”

    老米提到我的作品有一个小插曲。在做毕业设计时,老师提醒我们要多从民间传说中寻找创作题材,有同学用盘古开天,有同学用女娲补天,能想到的题材都被人抢先“注册”了,我把脚后跟都发动起来才寻到了一个泥塑对象,就是那个“爱大米”的老鼠!

    选择老鼠做题材也和找工作有点关系,通过校园招聘,我开始了解一些社会现象,一段时间觉得到处都存在抢食百姓之黍的硕鼠,于是口念“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的咒语,“恨恨地”捏了个“老鼠偷油”。草稿出来后我先征求老米的意见,他在艺术方面总能给我一些很好的建议,这是他的专业嘛。果然,他一下就指出了我的优点和不足,他说那只喝得肚子涨圆的老鼠虽然变形夸张,但比例把握的恰到好处,缺点是内容不丰富,美感不强烈。

    老米肯定能看出我对老鼠的“仇恨”,但还是耐心地给我讲解民间艺术的精要。我依照他的提醒,将油罐的口变大,像个大盆,周边用“回”字纹装饰,两边刻了“油福”二字,寓意“有福”,大老鼠的长爪捧着这只油“盆”,嘴巴好像刚吸了一口香油,正得意地品咂其味,贪吃的神态让人忍俊不禁,然后又在它滚圆的身上捏了两只嬉戏打闹的小老鼠,顿时,一个“老鼠偷油”的场景活灵活现地跳跃出来了。将油罐变油“盆”后,油“盆”里可以放小物件,也可以当烟灰缸,这件作品既是艺术品也是具有实用价值的工艺品。

    这群恬不知耻的老鼠在毕业设计中获得了“优”,老米高兴完了仍然意犹未尽,隔天又到民街的玉石市场买了一块青玉原料,找了一个有实力的年青玉雕师傅,按这件作品的模样复制了一件玉雕作品。当时青玉的价格并不高,市场上热抄的是羊脂白玉,但是老米眼光独到,他认为玉质第一,颜色实际是随时代不同而变化的,而且白菜罗卜各有所好,没有绝对的标准。比如青玉色差变化很大,质感强,青色又是绿色生命的一种,因此适合因材巧雕,创作不同的作品题材。

    当这件玉雕摆在张行长的面前时,他真的是眼前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它,可听到老米说“都知道你喜欢玉“的话后,伸出的手像触着火炭一样缩了回去。他十分警惕地问:“你听谁说的我喜欢玉?”老米竟然反问:“满世界都这样说,难道你不知道?”对方马上又追道:“他们都说些什么?”

    老米从行长问话的语气和表情中,感受到紧张的氛围,也开始觉得紧张,他有点忐忑地小声回答道:“还不是说你为了行里的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给总行和客户到处送玉吗。”

    这句小声说出的话可能是老米唯一一次正确的回答。听了这句实际带点理解和恭维味道的话,行长马上放松了表情,长叹了一声“唉!”字,然后开始大讲工作的难处,无非是他如何投总行和客户所好,用和田玉做“敲门砖”,办了多少大事和难事,为官不易呀!老米说他其实就是听了这些传说才来给行长送玉的。行长边和老米说着这些话,边把桌上的老鼠拿在手里摩挲了几把,不知道是他手上的“油”大,还是那块青玉的油性本来就好,那几只老鼠变得更加油亮滋润了。

    有了“抛砖引玉”的话头,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在储蓄科坐在面对面的距离,只是现在该轮到老张数落老米了,话的意思和舅舅埋怨老米的差不多,就是说他脑筋太死板!老米为了小米,此时不论谁说什么,也只能像鸡叨米似地不住点头。不过这个头可没有白点,临到午饭时分,行长不由分说拉起老米上了电梯去吃饭。

    电梯是行长专用电梯,这是办公室从总行学来的模式,不过做了创新,就是在三楼电梯口,修了一个联接主楼和副楼封闭的走廊,从这个连廊可以直达一个专用餐厅,这样外人是不可能看到什么人进出行长办公室以及后续的活动了。

    这个餐厅是行长专门接待贵客用的,行里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餐厅,再别论享用这个餐厅了。老米一进门就被震撼了,只见一面大墙上装了一幅有山、有草、有鱼的花鸟画,色彩鲜艳,栩栩如生。不对!老米定睛一看,鱼儿居然是游动的!老米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巨大鱼缸,里面的全部内容就是海底世界的全部内容。建成这样规模的鱼缸,对于地处亚洲腹地中心,离海洋最远的城市乌鲁木齐来说,的确是件巨大工程。

    受到震惊的老米晕晕乎乎地回到家中,他不仅忘了和行长吃了什么山珍海味,在家里也废寝忘食了,每天关在书房里没完没了地画呀画,一连大半个月,人才从痴癫中恢复过来。母亲对老米的这种“病态”有所了解,知道这时候和他说什么都如同对牛弹琴,即是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你,你也别指望他能听懂你在说什么,母亲知道只需管好老米吃饭别让他饿坏了就好。她担心的是老米回来时把“老鼠偷油”也带回来了,这不说明我的事情没办成又黄汤了吗?

    这下子母亲变成了热锅上蚂蚁,每天数落老米的“病”怎么还不好,谁知话音刚刚落地,人力资源部就来电话了,通知我到分行签订应届大学毕业生就业意向合同书。我和母亲高兴地一蹦老高,老米还是不说不笑、呆呆地发他的“傻”病。

    等老米恢复正常之后,我们才在他断断续续的谈话中还原了他与张行长的那场“交易”。

    当年老米和张行长同桌办公时,他是才华风茂、意气昂扬的大学生,张行长只是个高中学历,可如今张行长从党校的本科念到北京一所知名大学的哲学博士,老米的学历还在原地踏步,在职业上老米更是一溃千里,如今只能在分行工会当个给会议照照相、组织员工搞活动的办事员,几乎没人记得他曾经在全国储蓄宣传绘画中获过大奖的辉煌。张行长是个念旧的人,可老米从来没有找他办过私事,公事上级别差了几大截,两人不可能有什么交集,最多是能够远远地相互望一眼。当听到老米求见的通报,张行长先是吃惊,但立刻就猜到可能是孩子就业的事情,每年的这个时段都是他忙于安排解决这类事情的专属季节。

    当老米“图穷匕首见”,将话题转到我的毕业问题时,没想到张行长非常爽快地当场答应:“可以呀,只要父母是金融系统的,行里都是优先考虑的,虽然这不能明说,但大家都知道。银行的子女懂银行的规矩,好培训,上道快。”老米虽然知道行长的权力,不然他也不会跑到这儿来了,但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结结巴巴地提出我的专业不符合行里招聘要求的疑虑,张行长发火了:“这就是你老米死板的地方,我说行就行,当个特殊人才引进不就行了吗?谁敢说这是搞特殊?你老米不也是老百姓吗?我给老百姓的子女办事有什么特殊的?”

    听到这顿训斥,老米本应该多体味行长换角度看问题的水平才对,谁知他只知道关心自己的问题,听到“特殊人才”四个字,马上忘乎所以地顺杆就爬,开始热情地夸奖自己女儿多有才华,说着说着又拿起桌上的玉雕,向张行长介绍这件作品的创作初衷,平时纳言寡语的他,居然背诵起人人皆知的“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的古诗,然后把我对老鼠的“愤怒”解释成对社会的不满!听着老米越来越不着边际的介绍,行长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被好消息冲昏头脑的老米一直到行长坚决拒绝这件礼品时才清醒过来,可是为时已晚,此时行长的手懒得再碰一下那块石头,生怕那些老鼠会把“鼠疫”传染给自己,可是从他最初的神态判断,他是非常喜欢这件东西的呀?老米继续在错误的道路上滑行,他又开始结结巴巴了:“这,是不是你不给我帮忙了?我听人说如果领导不接受礼物,就是不给办事的表示。”

    “这是那个王八蛋拉出来狗屎?”行长简直火冒三丈了,连说脏话也顾不得修饰,“我今天不但不收你的礼物,还要请你吃饭!把你的老鼠给我拿回去,以后不要再听某些人的胡说八道!”

    发火归发火,行长还是行长,吃饭的时候见老米心神凄惶的样子,他给老米安排了一项任务,就是给行里画一些画儿,可以当作送客户的礼物,估计行长是为了安慰老米才这样说的。老米的工笔画画的越来越细,送人都送不出去,人家都说那是假的,是复印出来的,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老米自己既不是名家,也没有官职,他画的水平就是唐伯虎再世,依然是一文不值。银行的人那个不是投资家,干什么都要算投资回报率的,像老米这种“不入流”画家的画,白送人家人家还怕落个人情。

    行长亲自安排的工作像是给老米打了鸡血,这不仅是老米回报行长的唯一方式,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又有施展画艺的机会,他不疯癫谁疯癫?可是当老米兴冲冲地拿着这些疯癫之作要进献给行长时,在过秘书的那一关时就被挡驾了,他告诉老米说,行长交待过了,画先放在老米的办公室,用的时候再通知他。老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客套话,果真把那些画挂在了自己的办公室,屋子的四周挂的满满当当,搞得与他共同办公的另外两个同事颇有烦恼。

    老米最终没有等到秘书的通知,可是行长安排我上班的消息终于落地了,我不但进了银行,而且没有下地州,直接分配到乌鲁木齐营业部了,这是多少应届毕业生向往的好事呀!老米那几天高兴坏了,见了人也像当初爷爷奶奶那样,只会说“好人哪好人!”这句话了。

    我可不认识张行长是谁,但我得感谢感谢老米,否则就太不懂事了。第一次领到工资,我就思忖着给父母买件什么礼物,看到他们用的还是舅舅家淘汰下来的普通手机,我就开始咨询同学买款什么样的智能手机好。询问了一圈人我就搞明白了,智能手机一上场就是“五代十国南北朝”,要论牌字把脚趾头掰上也算不过来,要记名字当然是苹果小米最熟悉,而且崇洋媚外就选苹果,支持国货就买小米,还有比阔显摆属苹果,经济实惠归小米,苹果和小米好像是两个世界、两种风格的代表。这次我不再和“米”字唱对台戏了,毫不犹豫地就选了小米。

    谁知小米也“耍大牌”,搞什么饥饿营销法,按时按点地在它的网站上投放优惠幅度比实体店大很多的N部手机(鬼知道是几部),引诱年青人秒杀抢购。我是把小学的同学都发动起来去当“强盗”的,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乌鲁木齐和内地有整整二个小时的时差,小米规定早上八点开始行动时,大家平时一般都还没有起床。好在我人品好,大家也能理解我抢小米的特殊情结,所以一个月不到,我就有了网上抢来的三部手机,我的小米军团终于组成了。

    我把宣布军团成立的消息放在了父母结婚纪念日,军团标志是人手一部小米手机,老米是黑色的,母亲是红色的,我给自己配发了一部白色的。其实,我原来用的智能手机也是表姐淘汰下来的,是流行过一段时间的三星Note Ⅲ,可是一上手才知道,中看不中用,最大毛病就是你给别人打电话时网络就忙,别人给你打电话时就回答无法接通,我一气之下也参加了小米军团,代价是三个月没吃我最爱的烤羊肉串。

    父母很珍爱他们的新手机,一家人每天都有共同的微信话题。可是越珍爱就越爱出问题,这事人人都懂得,老米也摊上了这窝心的事,用了不到二个月的新手机不小心摔了,重重地摔在花岗岩的石阶上。手机的外观被保护套护理的很好,毫发无损,可是“内脏”被震出毛病了,屏幕上右边一半正常,左边一半却显示不出任何东西,两厢对比看起来恰似一张阴阳脸。

    老米心疼坏了,当时就赶紧去找维修部。来到乌鲁木齐最大的电信商场后,老米找了几家维修部,工作人员一般都要问一下出故障的原因,他都如实回答是摔的。一听是自己的过失造成的损坏,维修人员就告诉他需要换一个显示屏,配件材料加人工费价格在四百元左右。老米不懂行,他只知道价格太高了,他不知道自己造成的损坏生产厂家肯定不会保修,这正是维修人员挣钱的机会,还能不要高价?就在老米犹豫是否要换个屏幕时,一名商场保安告诉老米,对面有一家小米手机专修店,可以到那里去打听打听,他还特意提醒说,一定要咬死是机子自己出了毛病,不能承认是自己摔的。

    老米谢过保安后来到对面的专修店,店铺是窄长型结构,左右两边是卖小米手机的,最里面放了两张桌子,摆了一台电脑,两个小姑娘坐在桌子后面负责咨询和接活,后面还有个小窗口,前台接到活后直接递送到窗口,估计里面是维修人员。两个接待人员照旧问了一句老米出故障的原因,老米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一个姑娘对她的同伴说:“终于有人说真话了。”另一个则回答:“一看这屏幕就知道是摔的,那些人硬编谎说是自己坏的,谁家的手机会这么娇气!”

    两人边说边打开手机后盖,然后往电脑里输了一些手机里的资料,其中的一位“噢”了一声说:“这是才出厂的机子,太可惜了。”另一个拿起机子一看,“这么新,没用几天吧?”老米说这是刚上班的女儿给自己买的,刚才不小心摔坏的可不是一部手机,而是女儿的一片心意,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抚心,好像自己的心被震坏了一样。两个姑娘相互望了一眼,其中的一个说:“不要紧,大叔。你的机子就是显示屏震坏了,换个屏幕还与新的一模一样。这样吧,我们就当这机子是自己坏的,是在保修期内坏的,免费给你换一个就好了。”

    “免费换一个?可这是我自己损坏的呀!”老米还是有些疑惑不解,姑娘们开始笑了:“大叔,你就当是自己坏了不就行了吗?放心吧,一小时后回来取机子。”老米在附近转了不到一小时就拐了回来,他半信半疑地接过手机一看,果然显示屏清晰崭新依旧。姑娘们只让他在维修单上签了个名字,并将电话号码留下来就算完事。一会儿要收四百元,一会儿一分不要地给换屏幕,老米搞不清这里面的道道,晕晕乎乎地有点像做梦的感觉。看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两个姑娘反到显得很开心,老米不知怎么谢她们,她们只说公司会回访客户的,如果收到回访电话,给她们一个好评就“OK”了。

    老米回家后给谁也没说这事,悄悄将所犯的错误隐瞒了起来。

    最近一段时间微信上不时收到一则消息,打着公安局最新紧急通知的标题,说“如收到010-5371、5373或5375字头电话号码不要接听回复,因为会收取你120~320元费用,另外他们在三秒内可盗取你电话里的全部资料,他们是国外的犯罪集团,专门盗取别人的电话、银行资料!10月以来已经中招的人不计其数,钱财损失过亿!”对于我们“技术盲”来说,无法判别这类高科技犯罪的真假,只能选择“宁可信其有”,加以防范就是了,并没有想到有时连规避的权利都没有。

    修理完手机后的第二天中午,老米收到了一个“01053******”号码的电话,一看是北京的区号,但他以前从未接到过这个区号的电话,那里也没有什么认识的熟人,正犹豫是否要接听,突然想起微信上的消息,就立刻按下了拒接图标。可这个来电很执着,老米拒接一次不行,拒接两次还不行,刚按下去第三次铃声又响了起来,于是忍不住按了一次接听图标,对方可能因为被接连的拒听搞生气了,接通后一个男声马上问道:“你叫米军佑吗?”老米本来就怀疑这是个诈骗电话,一听一个陌生的声音居然直接能叫出自己的名字,看样子人家已经掌握了诈骗对象的全部资料了,老米本能地回答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你打错号码了!”然后立刻挂断了电话。对方似乎还不甘心,又接连打了两次被拒听的电话后才安静下来。

    晚饭时老米心有余悸地给我们描述了中午的电话事件,我怕真的中招,专门查询了电话费和网银存款,检查没有问题后,大家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谁知没过两天,老米一早刚到办公室又接到一个本地的来电,一听是小米专修店的人打来的,老米还能记起两个姑娘的声音,因此热情地询问有什么事,对方说他们总公司检查工作,需要当面听取顾客的意见反馈,选中了老米,希望他能配合一下。老米毕竟是机关工作人员,理解这种检查工作的流程,更关键的是他很想给专修店的两位姑娘做点什么,没想到机会来了,他当即满口答应地告诉了自己办公室的地点。

    没过半小时一男一女就如约而来,老米就是这样的人,他要想好的事情要么就马上直接说出来,根本不管当时的环境场合,更不会拐弯抹角,要么他就保持沉默。这次老毛病依旧,只见他撇开前面的专修店的姑娘,好像认识后面的那个男士,不等人家介绍自己,就向他“倾诉”开来:“好人哪好人!是我把手机摔坏的,别处都要收我四百元的修理费,可在你们专修店给我免费修理,连材料费都没有要!你们这种服务真的是天下少有,我们银行真的要向你们学习呀,感谢你们。”老米正在自话自说,根本没有注意站在一旁的姑娘难受的样子,低着个头似乎要哭起来了。那个四十上下的男人也没注意老米在说什么,一进门他的眼睛就开始不停地打量着办公室四周的那些画。

    还是同事提醒老米让客人落座,他才停止说话。等大家坐定后,那位男的并没提访问客户的事,而是先直接问老米:“这些画是谁画的?”老米当然不会否认是自己的成果,但也没有勇气介绍这是没人要的画,那人也没再追问什么,话题开始转向正题,来人介绍自己姓方,在北京番薯科技公司工作,这家公司刚承包了小米手机的售后服务工作,随机访问几位客户是为了听取他们对公司服务质量的意见和建议,这次也不是专门为此事而来,是到乌鲁木齐办别的业务,顺便也检查一下这方面的工作。听语气这位方先生至少也是一个负责人,老米得意地认为刚才的话说对了。

    方先生简单地介绍了来这里的目的后,老米也再次高度夸赞了一番番薯的服务理念,只是跟随来的姑娘心事重重地一言不发,只陪着方先生偶尔机械地笑笑,我想此笑一定属于比哭还难看的笑,只有老米觉察不出来。短暂交谈结束时,方先生突然提出要给办公室的画照几张像,声称自己是个绘画爱好者,老米遇见知音,当然不会反对这个要求,只是经过行长要画的事,心里认为这可能又不知是什么忽悠人的招数,所以始终表现的比较谨慎低调。

    老米被那次在行长餐厅所见的“海底世界”震撼后,触发了创作灵感,从办公室所挂的画就可见一斑。从画的着色上分,有水墨和设色的;从尺幅上归类,有六尺整张的,四尺整张的,四尺条幅的,六尺斗方和四尺斗方的;从装裱形式区分,有挂轴、装框,甚至还装裱了几幅一般不常见的扇面;画的内容用标题形容就知道有多么丰富,什么“百鸟朝凤”、“国色天香”、“天山红花”、“一剪梅香”、“龙宫神游”、“月桂折枝”。天上飞的,地上长的,水里游的,神话中流传的,所有的花鸟鱼虫都在老米的笔下存活了下来。

    有时老米也会来几句励志的标题,类似“强项直膝如松竹”、“清香傲霜梅菊高”什么的,看到这些口是心非的说教我就感到滑稽:“有骨气别低三下四去找行长!”上了几天班我就看透了,干什么都要靠领导,领导才是我们真正的上帝,自我清高一文不值。

    方先生照的很仔细,有时一张画近距离、远距离、细部特写要照好几次,幸亏老米他们的办公室人少地大,同事见北京的人这么重视老米的画,也主动配合协助了起来。老米这次学乖了,涉及自己的事不敢再多言什么,仅仅客气地向客人介绍了每幅画的特点。

    可是还是惹祸了!客人走后不久,刚才来的小姑娘又来电话了,这次是真的哭了,她“控诉”般地告诉老米,方先生是总公司的副总,因为总公司给老米打的回访电话“不被承认”,而且换屏的手机又是出厂不久的新手机,总公司怀疑其中有“诈”,所以方总利用出差的机会要直接核查一下这部手机的客户。事情来的很突然,先来上班的小姑娘直接就被方总带到老米这儿来了,根本没有和老米“串通”的机会。而“愚蠢”的老米还没等人家“审讯”,就主动和盘“交待”了全部的“作案”事实!

    弄虚作假是要丢饭碗的,人家也是才参加工作的大学毕业生,违规操作的动机是被我,老米女儿的一片孝心所打动!哎呀呀,老米那两天简直难过的吃不下饭来,想要方总的电话号码去解释一番,可人家小姑娘说没有用,只有听天由命地等候处理吧。

    “噩耗”终于等到,姑娘来电了!老米低沉地“喂,”了一声,其余的就只有听对方的“控诉”了。等电话要结束时,老米那张“惹祸的脸”才扭曲过来,而且矫枉过正成激动的表情:“行行行,对对对,好好好,我完全答应,我不要钱,我也要给你们免费。”

    “好人哪好人!”老米一进家门又念叨起这句话来,直到此时他才彻底交待了他这段时间所犯的一系列错误,我和母亲中间都听着急了,谁知最后的结局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番薯公司要给小米手机开发手机游戏,特邀老米做《凤凰传奇》游戏的美术设计。

    没过两天,上次到过老米办公室的姑娘又带人找老米签了聘用合同,人家按规矩办事,不要老米免费的“产品”。两个姑娘因为擅自作主受到批评,又因为替客户着想受到表扬,功过相抵算扯平。可一边摆平另一边却失衡了,老米的画被高科技公司看中的消息一传出,行长秘书马上把办公室的那批画连锅端走。

    三舅第一次主动给他的“米姐夫”打了一个电话,告诉老米几个有关老家的消息,一个是中央电视台的一个名主播是秦安李家庄的人。另一个是经考证,他们秦安李家是唐代李世民的后裔,祖上为李世民的一个儿子,因犯错误被流放此地,从此立根繁衍至今。最后一个是外公收到黄浦同学会的请柬,邀请他去参加一个纪念会。就是因为最后这个消息,舅舅和母亲他们才知道,外公原来是抗日战争后期从家里偷跑出来,报考了黄浦军校汉中分校的这段历史,只可惜以他目前的高龄和身体状况不可能参会了。老米知道这个电话的意思,就是舅舅再不认为自己的老家“土”了。

    不少同学打电话告诉我,最近正在热播一部电视剧,女主人公也叫米小米,我对此已不感兴趣了,自古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老米家自然是靠米吃米,就是再来个叫“米米米”的也不为过。比如我父亲就从“小米”升成“大米”,然后又变成“老米”,如今,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我和母亲经常会抚摸一下他的脑袋,叫他一声“米老头”。但是我至今仍然没有搞明白,在这个变化莫测的世界上,他难道是仅凭姓“米”就会遇到那么多的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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